城隍廟的雪化了一半，周記茶館的門簾上還掛著水珠。

陸行舟掀簾進去，揀了靠里的桌子坐下：掌柜的，枸杞要寧夏的。

老周從柜臺后頭抬眼，提著銅壺過來：潮了，換一兩。

茶沏上，水汽糊了半張臉。老周擦桌子，聲音壓在抹布底下：站長給你說的那門親，組織接下了。

陸行舟捏著茶蓋的手停了停：接下了？

媒人那條線，七拐八繞，中間換個人，不難。老周把抹布甩上肩，明天上午十點，十六鋪，蘇州來的班船。去接你太太。

……這么快？

站長動作快，組織只能更快。老周說，單身男人在站里扎眼，新來那位雷督察的眼睛，你領(lǐng)教過了。有個家，你這條咸魚才算齊活。

陸行舟喝茶。這個道理他懂——人設(shè)要圓，得有一屋子煙火氣來圓。

什么人？

代號金魚，外圍交通員。老周壓低了些，她只知道你是同志，不知道你在哪一層。你也一樣，她的線你不許碰，不該問的別問?；ハ嗑褪莾蓚€字，同志。

底子呢？

洗過了，經(jīng)得起查。寧波故人家的侄女，蘇州長大，規(guī)矩人家。老周說到兩個字，嘴角不知怎么動了一下，照片昨天媒人該送到了。放心，組織給你挑的，委屈不了你。

人怎么樣？

膽子大，路子野，警察局門口都敢遞煙的主。老周斟酌了一下用詞，就是性子……活泛了些。你多擔待。

陸行舟總覺得這兩句話里全是話。

老周提壺續(xù)水，又添一句：記住，過日子要像過日子。低調(diào)。

我懂。陸行舟說，低調(diào)是我的本行。

——

第二天上午，他特意穿了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袍，九點三刻到十六鋪，往人堆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站。

接人也要低調(diào)。一個窮書記員娶親，雇兩輛黃包車，悄沒聲把人接回弄堂，這是他昨夜盤好的路數(shù)。

十點一刻，蘇州班船靠岸。

跳板剛搭穩(wěn)，碼頭上先起了一陣騷動。

頭里下來兩個腳夫，一人扛一只牛皮大箱，壓得直咧嘴。后頭又是一只箱子。再后頭——

紅呢大衣，燙過的卷發(fā)，高跟皮鞋踩在結(jié)霜的跳板上，穩(wěn)得像走自家樓梯。左手一只鳥籠，右手一只鳥籠，一張臉艷得把灰撲撲的碼頭照亮了半邊。

照片上那位低眉順眼的規(guī)矩人家小姐，和眼前這位，大概只有下巴是同一個人的。

半個碼頭都在看她。賣梨膏糖的忘了吆喝，拉車的忘了攬客，連巡捕都多站了一會兒。

陸行舟把臉往領(lǐng)子里縮了縮，決定先裝不認識，等人散——

哎——！當家的！

她一眼把他從人堆里薅了出來，嗓子又亮又脆，半個碼頭順著她的目光齊齊轉(zhuǎn)過來。

愣著做什么呀，箱子不曉得來接一記??？

陸行舟：

低調(diào)兩個字，在跳板搭上碼頭的那一刻，沉江了。

他硬著頭皮迎上去。近了看，人更艷，眼睛又大又活，上下把他一掃，眉毛先豎起來：儂就是陸行舟？

是我。

媒人講你在政府里做事，體體面面一位先生。她圍著他轉(zhuǎn)了半圈，像驗一件當鋪里贖回來的舊貨，我當至少是個科長。就這一身？賬房先生都比你挺括！棉袍洗得發(fā)白，鞋頭還開線——你們上海的官，都窮成這副樣子？

腳夫在旁邊嗤地笑出了聲。

陸行舟面不改色：薪水薄，世道難。

世道難，儂倒曉得討老婆！她把兩只鳥籠往他手里一塞，拿好。這只是芙蓉，這只是八哥，金貴著呢，比你金貴。

籠里那只八哥歪頭看他，撲棱一下翅膀，字正腔圓地來了一句：

死沒良心的！

圍觀的人轟一聲全笑了。

陸行舟拎著兩只鳥籠站在滿碼頭的目光中央。十年訓(xùn)練教給他的三十幾種脫身法子，此刻一種也用不上。

腳夫開口要四角錢，她柳眉一挑：四角？儂當我蘇州來的不識行情？兩角，多一個銅板沒有——看儂扛箱子扛得賣力，添根香煙。

三句話砍掉一半，腳夫居然還笑嘻嘻地應(yīng)了。陸行舟在旁邊掏錢，掏得心服口服。

雇車又是一場仗。三只皮箱兩只鳥籠加兩個人，攏共叫了三輛黃包車。她坐頭一輛，一路還要回頭喊：當家的，箱子看牢！里頭是我的嫁妝，少一根線頭，我跟你拼命！

沿街的人全在看?？此哪槪茨侨幌渥?，看末尾那個灰頭土臉拎鳥籠的男人。

陸行舟坐在車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全上海的眼睛都釘在她身上，倒沒有一只眼睛會疑心這兩個人是接頭——天底下哪有這么敲鑼打鼓的特務(wù)。

這算哪門子掩護。這是把兩個字披紅掛彩抬進了門。

——

黃包車拐進弄堂，還沒停穩(wěn)，消息就長了腿。

新娘子來啦——

前樓的、灶披間的、亭子間的，探出七八個腦袋。姚曼麗下了車，大衣襟一理，沖整條弄堂笑出兩個梨渦：各位阿嫂阿婆好呀！我姓姚，蘇州來的，往后多多照應(yīng)！

三姑六婆的心，半分鐘就被她收買干凈了。

陸先生好福氣呀！

嘖嘖，三只皮箱！姚家小姐好體面！

陸先生悶葫蘆一個，哪能討到格樣標致的太太？

姚曼麗眼皮都不抬：他家祖上積德唄。

滿弄堂笑成一片。陸行舟扛著箱子從笑聲里穿過去，像扛著自己的棺材板。

陸行舟在后頭搬箱子，搬得額上冒汗。最沉的那只過門檻時磕了一下，里屋立刻炸出一聲：

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磕壞我的嫁妝，拿你賠！

窗口那只八哥跟著學(xué)：死沒良心的！

一人一鳥，一唱一和。陸行舟扶著箱子，頭一回覺得這兩間屋子吵得像個戲園子。

她里外轉(zhuǎn)了一圈，眉毛又豎起來：就這兩間？

里屋外屋，麻雀雖小。

麻雀？她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摔，仙……話頭一個急轉(zhuǎn)彎，我們蘇州的灶披間都比這個寬敞！

陸行舟耳朵一動。她差點滑出口的那個字，他不動聲色地存進了腦子里。仙樂斯的，還是別的什么，往后有的是日子對答案。

將就住。他說。

將就？她一屁股坐上里屋那張床，拍了拍，床，我睡。你，外間，榻上。

……對外我們是夫妻。

對外！她眼睛一瞪，關(guān)起門來，你是同志。同志，懂伐？手指頭伸過界一根，我喊整條弄堂來評理！

陸行舟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下巴抬得高高的，那點兇里頭，其實藏著一絲繃緊——孤身一人，進一個陌生男人的門，行前不知把這套狠話在心里操練了多少遍。

他退后半步，拱了拱手：姚同志，榻挺好。我睡覺輕，正好聽門。

她愣了一下，大約沒料到他讓得這么痛快，備好的一車話全憋了回去，鼻子里哼一聲：算你識相。

晚飯是弄堂口叫的兩碗陽春面。她挑起一筷子，撇嘴：清湯寡水。明朝起我開伙，讓你曉得曉得什么叫手藝。

陸行舟含糊地嗯了一聲。他還不知道，這句話在往后的年月里，會成為他飯桌上最大的懸案。

——

八哥籠掛上窗口，芙蓉鳥安在五斗櫥，三只皮箱開了兩只——一箱旗袍，一箱鞋子、雪花膏、胭脂頭油，把兩間屋子的空地占了個干凈。

第三只箱子，她一直擱在床底下，誰也不許碰。

夜里，弄堂靜了，梆子敲過十點。陸行舟在外間燈下擦他那塊舊懷表，里屋門簾一挑，姚曼麗出來了，手里拖著的正是那第三只箱子。

過來。她沖他勾勾手指，給你看樣?xùn)|西。

她先探頭看了一眼窗外，又把門閂插上，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只會數(shù)落人的嬌小姐。

銅鎖一響，箱蓋掀開。最上面是一床嶄新的緞子被面，大紅底，鴛鴦戲水，繡得極俗，也極喜氣。

她把被面掀開，底下墊著一層油紙。

油紙再揭開——

一把巴掌大的小手槍，烏沉沉的，安安穩(wěn)穩(wěn)臥在綢緞窩里，旁邊還躺著半盒黃澄澄的子彈。

陸行舟的目光在槍上停了兩秒。

她用兩根手指把槍拈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彎彎，聲音又輕又脆。

組織說了——你要敢欺負我，先斃了你，再談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