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我回了村尾的外婆家。

老房是土坯墻，一到夜里就靜得發(fā)慌。

臨睡前外婆攥著我的手反復(fù)叮囑。

“夜里起夜，千萬別亂看?！?/p>

“不管聽見啥動靜，眼瞅著地面走?！?/p>

我隨口應(yīng)著，沒往心里去?！距l(xiāng)下老人總愛說這些唬人的話，哪能當(dāng)真】

老房沒室內(nèi)廁所，只能去院子角落的土廁。

后半夜我憋得難受，摸黑披了外套往外走。

外屋沒點(diǎn)燈，只有月光從窗欞漏進(jìn)來。

本來低著頭想快步走，好奇心卻壓不住?！径颊f是老房子鬧東西，我倒要看看能有啥】

我抬眼掃過堂屋的房梁。

就這一眼，渾身的血瞬間凍住了。

房梁正中間，懸著一雙紅繡花鞋。

鞋幫繡著歪扭的蓮花，鞋尖沾著濕泥，還滴著黑水。

那鞋憑空掛著，沒有繩線拴著，就那么浮著。【外婆的鞋全是黑布平底鞋，這紅鞋到底哪來的？】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下一秒，那雙繡花鞋慢慢往下飄。

離地面就三尺遠(yuǎn)，正對著我的方向。

風(fēng)從門縫鉆進(jìn)來，鞋尖輕輕晃了晃。

我想抬腳往回跑，可雙腿像灌了鉛，半步都挪不動。

下意識往墻角瞥了一眼。

墻根縮著一個黑影，看著像個女人。

頭發(fā)長得拖到地面，身上的布衫爛得掛著碎布。

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灸遣皇腔钊?，活人不會冷得這么刺骨】

黑影慢慢抬了抬頭。

長發(fā)縫里，露出一只眼睛。

全是眼白，沒有黑瞳，渾渾濁濁的。

她手里攥著一把碎頭發(fā)，發(fā)絲間纏著帶血的指甲。

短而尖的指甲，一看就是硬生生摳掉的。

我想張嘴喊外婆，卻發(fā)不出半點(diǎn)聲音。

喉嚨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

那黑影緩緩?fù)芭擦艘徊健?/p>

腳下沒半點(diǎn)聲響，地面卻留下一串濕印。

印子里混著細(xì)細(xì)的血絲，看著黏膩膩的。

“別看我……”

啞得像破鑼的聲音，在屋里飄著。

不是從黑影嘴里發(fā)出來的，像是貼在我耳邊說的。

我渾身汗毛根根豎起來，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

那雙紅繡花鞋，突然落在了黑影的頭頂。

黑影的身子猛地佝僂起來，關(guān)節(jié)扭曲著變形。

本就佝僂的背，彎得快要貼到地面。

西肢以奇怪的姿勢撐著，朝著我爬過來。

速度不快，卻每一下都蹭得地面發(fā)響。

濕血印子越來越長，一首蔓延到我腳邊。

我終于能挪動腳步，往后瘋狂倒退。

后背狠狠撞在門框上，疼得我眼前發(fā)黑。

不敢回頭，死死盯著爬過來的黑影。

她的臉慢慢從頭發(fā)里露出來。

半邊臉爛著，皮肉翻卷著，沾著黃土。

另一只眼睛，只剩一個黑洞洞的血窟窿。

【我不該看的，我真的不該亂看的】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她又開口了，聲音尖了不少。

離我只剩兩步遠(yuǎn)，腥臭氣撲面而來。

混著泥土和腐肉的味道，嗆得我想吐。

我能感覺到，她冰涼的指甲快要碰到我的臉。

“閉眼！低頭！”

外婆舉著桃木枝，從里屋沖了出來。

桃木枝狠狠抽在黑影身上。

黑影身上瞬間冒起黑煙，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那聲音不像人聲，聽得人腦袋發(fā)疼。

我趕緊閉眼，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可余光還是忍不住往上瞥了一眼。

黑影被桃木枝抽中的地方，皮肉往下掉。

混著黑血，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攤污漬。

那雙紅繡花鞋掉在地上，鞋里流出黑紅色的濃水。

水里裹著碎肉和半截爛掉的指甲。

尖嘯聲越來越響，屋里的東西都跟著晃。

窗紙被風(fēng)刮得嘩嘩響，像有無數(shù)只手在抓。

“趕緊撒糯米！”

外婆的聲音帶著顫，卻沒停下手里的動作。

一把糯米撒過去，落在黑影身上。

滋滋的聲響冒出來，黑煙更濃了。

黑影慢慢縮成一團(tuán)，變得越來越小。

最后順著墻根的縫隙，硬生生鉆了進(jìn)去。

沒了半點(diǎn)動靜，連腥臭氣都散了大半。

地上的濕血印子，也跟著消失不見。

只有那雙紅繡花鞋，陷在泥地里，只剩一個鞋尖。

外婆拿起鋤頭，狠狠砸在那位置。

砸了好幾下，把鞋徹底砸進(jìn)土里。

“睜眼吧，沒事了?！?/p>

我緩緩睜開眼，腿軟得首接癱在地上。

渾身抖得停不下來，手心全是冷汗。

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冰涼的觸感還留在上面。

天亮之后，外婆才跟我說了舊事。

三十年前，這老房住過一個瘋女人。

是外村拐來的，受不了折磨，在房梁上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