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野狼谷里的風(fēng)帶著一股子透骨的陰涼。

那隊(duì)日偽軍撤走后，山谷里重新歸于死寂。只有幾只不知死活的烏鴉，盤旋在那條被打死的狼青尸體上空，發(fā)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呱呱聲。

“別看了?！?/p>

趙鐵河的聲音虛弱得像游絲，但語氣依舊硬得像塊鐵，“把那條狗拖回來。狗肉大補(bǔ)，皮能做褥子。鬼子的東西，哪怕是一根毛，也不能浪費(fèi)。”

王順從極度的亢奮中回過神來，看著趙鐵河那張慘白如紙的臉，心里猛地一緊：“恩人，你的傷……”

剛才那兩槍，是趙鐵河透支了半條命換來的。腹部的傷口早己崩裂，暗紅色的血水順著大腿根往下淌，把那條破爛的軍褲浸得濕漉漉的。

“死不了。”趙鐵河咬著牙，用槍托撐著身體，一點(diǎn)點(diǎn)挪回那個(gè)廢棄的墓穴，“這才哪到哪。當(dāng)年長征過草地，爛腿的人多了去了，只要這口氣還在，閻王爺就不敢收?！?/p>

說是這么說，但回到墓穴里剛一躺下，趙鐵河就昏死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夢里全是火。高家洼的火，趙家莊的火，還有連里兄弟們身上燒著的火。小虎滿身是血地站在火里，哭著喊連長，問他為什么還不帶大家突圍。

“水……水……”

趙鐵河在囈語中掙扎。

一股溫?zé)岬囊后w流進(jìn)嘴里，帶著土腥味和草根的苦澀味。

他猛地睜開眼，天己經(jīng)黑透了。墓生了一堆小火，上面架著個(gè)破瓦罐，正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大娘正用破布沾著瓦罐里的水，給他潤嘴唇。王順蹲在火堆旁，正笨手笨腳地剝著那條狗的皮。

“恩人，你醒了？”王順見趙鐵河睜眼，喜出望外，手里的刀子差點(diǎn)割了手，“俺娘在谷里找了些艾草和馬齒莧，說是能消炎止血，給你敷上了?！?/p>

趙鐵河感受了一下腹部，雖然還是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輕了一些。

“火太大了?！边@是趙鐵河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王順愣了一下：“啊？”

“把火壓小點(diǎn)，別冒煙，別見明火。”趙鐵河掙扎著坐起來，靠在土壁上，“鬼子雖然撤了，但保不齊有‘夜貓子’在附近轉(zhuǎn)悠。在野外，火光能傳出幾里地，那是給人家指路呢?！?/p>

王順趕緊手忙腳亂地用土把火埋了一半，只留下暗紅的炭火，映照著三人憔悴的臉龐。

瓦罐里煮的是狗肉，沒有鹽，只有那股原始的肉香。在這連樹皮都被啃光的年頭，這簡首是龍肉。

趙鐵河強(qiáng)忍著惡心（那是傷口感染帶來的生理反應(yīng)），逼著自己喝了一大碗肉湯，又吃了兩塊半生不熟的肉。他是老兵，知道這時(shí)候吃東西就是吃藥，哪怕是石頭，為了活命也得咽下去。

吃完東西，身上有了點(diǎn)暖意。

趙鐵河把那支中正式步槍拉過來，借著微弱的火光，開始拆解槍栓。

“順子，吃飽了嗎？”

“飽了?！蓖蹴樐艘话炎旖堑挠托牵凵窭锿钢蓾M足，也透著股迷茫。殺人后的恐懼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不知所措。

“吃飽了就過來。”趙鐵河把拆下來的槍機(jī)遞給王順，“剛才那一仗，你覺得自己打得咋樣？”

王順撓了撓頭，有點(diǎn)不好意思：“俺……俺就是瞎扔了個(gè)手榴彈。還是恩人你槍法神，兩槍就把那幫畜生嚇破了膽?！?/p>

“屁的神?！?/p>

趙鐵河冷哼一聲，從懷里掏出一塊剛才讓大娘幫忙留下的狗油，涂在槍機(jī)上慢慢擦拭，“我是沒力氣了。要是我手不抖，那第一槍打的就不是胸口，是眉心。第二槍也不用打狗，首接能干掉那個(gè)伍長。”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王順：“順子，你那一手榴彈扔得是不錯(cuò)，勁兒大，也夠突然。但是你記住，扔完之后，你露頭了?！?/p>

“露頭？”

“對。你扔完手榴彈，為了看炸沒炸著人，把半個(gè)腦袋探出了土坡?！壁w鐵河隨手撿起一塊土坷垃，比劃了一下，“如果那是鬼子的老兵，就你探頭的那一秒鐘，你的腦殼就被掀飛了?！?/p>

王順嚇得一激靈，后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當(dāng)時(shí)他確實(shí)是想看看戰(zhàn)果，完全沒想那么多。

“打仗，不是逞能，更不是看戲。”趙鐵河把擦得錚亮的槍栓重新組裝好，咔嚓一聲推上膛，“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jì)。每一個(gè)動(dòng)作，都得是為了活下去，或者是為了讓敵人死?！?/p>

他把那支老套筒遞給王順：“從今天起，每天晚上睡覺前，把這槍擦三遍。槍就是你的膽，也是你的命。槍亮著，人才能活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