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聽完段威那番“義正辭嚴”、“忠心耿耿”的辯解，臉上并未出現(xiàn)段威預(yù)想中的“恍然大悟”或“勃然大怒”，反而露出一副極為困惑、甚至有些茫然的表情。

他微微側(cè)過頭，目光在段威身上停留片刻，又越過他，仿佛真的在風(fēng)雨亭中仔細尋找著什么，然后才用那種帶著濃濃疑惑的口吻，慢悠悠地開口道：“紅芍影京都分司……影主？”

蘇凌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回憶什么無關(guān)緊要又記不清的瑣事，隨即搖了搖頭，攤開一只手，目光“真誠”地看向段威。

“誰?。吭谀睦锬?？蘇某……怎么沒看到啊？”

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環(huán)顧了一下黑漆漆的四周，仿佛真的在尋找那個不存在的“影主”。

段威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喘上來。

他耐著性子，強壓著心頭的恐慌與怒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焦急”而“懇切”，再次抬手指向一直冷眼旁觀、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嘲弄笑意的葉婉貞。

“蘇督領(lǐng)！就是她！此女便是紅芍影京都分影影主，葉婉貞！千真萬確！督領(lǐng)千萬小心，此妖女手段歹毒，武功不弱，莫要被她外表迷惑！還請督領(lǐng)暫且退后，容屬下……”

他說著，似乎又要“奮不顧身”地撲向葉婉貞，做出一副拼死也要擒拿“妖女”的忠勇姿態(tài)。

“慢著，慢著。”

蘇凌卻忽然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打斷了段威的“表演”。

他依舊抱著膀子，臉上的困惑變成了某種夸張的“鄭重其事”。

“段督司，你這話……可得慎言啊！紅芍影京都分影影主，這可是了不得的大魚，指認這種事，得有真憑實據(jù)，可不能空口白牙，看見個漂亮姑娘就說是賊首，那豈不是冤枉了好人，放走了真兇？”

他頓了頓，目光在段威和葉婉貞之間逡巡，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后忽然“恍然”一拍手。

“啊，對了！正好，蘇某身邊有個屬下，你也認識，最近呢，一直奉命暗中調(diào)查紅芍影在京都的殘余勢力，對紅芍影那些魑魅魍魎，倒也略知一二。不如……讓他來認認？”

不等段威反應(yīng)過來接話，蘇凌已然轉(zhuǎn)頭，朝著亭子另一側(cè)更深沉的陰影處，隨意地擊了一下掌，聲音清朗地喚道：“朱冉啊，別躲了，出來吧，看看這是怎么個事?！?/p>

他話音剛落，那陰影處便傳來一聲干脆利落的應(yīng)諾。

“屬下在！”

緊接著，一個身影從黑暗中邁步而出，步履沉穩(wěn)，動作干練，正是朱冉。

他快步走到蘇凌身側(cè)，抱拳行禮道：“督領(lǐng)！”

段威的心，隨著朱冉的出現(xiàn)，又是猛地一沉，仿佛墜入了冰窟。

朱冉！蘇凌的心腹！他怎么會在這里？！難道……難道蘇凌早有準(zhǔn)備？今夜之事，根本就是一個針對自己的局？！

蘇凌煞有介事地指了指旁邊好整以暇、甚至帶著點看戲表情的葉婉貞，對朱冉“嚴肅”地吩咐道：“朱冉，你來看看。段督司言之鑿鑿，說這位姑娘，乃是紅芍影京都分影的影主，是個了不得的賊頭。”

“此事關(guān)系重大，你給本督領(lǐng)好好認認，看段督司所言是否屬實。這黑燈瞎火的，可得看仔細嘍，千萬別冤枉了好人，當(dāng)然，也絕不能放過一個壞人?！?/p>

他特意在“看仔細嘍”和“冤枉了好人”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其中的戲謔意味，連一旁的葉婉貞都差點沒繃住，趕緊抿了抿唇，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朱冉立刻抱拳，一臉“鄭重其事”道：“督領(lǐng)放心，屬下必當(dāng)仔細辨認，不敢有誤！”

說著，他轉(zhuǎn)過身，朝著葉婉貞走去。

走到葉婉貞面前約莫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瞪大了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起葉婉貞來，那模樣，倒真像是奉命辨認要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

葉婉貞也十分“配合”，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任由朱冉“審視”，只是那雙美眸中，已經(jīng)盈滿了快要溢出來的促狹笑意。

朱冉“認真”地看了幾眼，又歪著頭，似乎陷入了“深思”。段威在一旁看得心頭火起，卻又不敢發(fā)作，只能死死盯著朱冉，黑紗下的臉頰肌肉不停地抽搐。

終于，朱冉似乎“辨認”完畢，他轉(zhuǎn)過身，再次朝蘇凌抱拳，聲音洪亮，語氣“篤定”地回稟道：“回稟督領(lǐng)！屬下已經(jīng)仔細辨認過了！這位姑娘……她不是紅芍影的人！”

“哦？”蘇凌挑了挑眉，露出“驚訝”的表情，“你看清楚了？真不是？”

“千真萬確！”朱冉把胸脯拍得山響，一臉“正氣凜然”，“督領(lǐng)明鑒！這位姑娘……她其實是屬下的渾家！今日是屬下與渾家約好在此……在此賞月敘話，不想竟被段督司誤會了！段督司定然是追捕紅芍影賊人心切，一時眼花，看錯了人！還請督領(lǐng)明察！”

這番話說完，朱冉自己都差點沒憋住笑，趕緊低下頭，肩膀可疑地聳動了兩下。

葉婉貞更是“噗嗤”一聲輕笑出來，眼波流轉(zhuǎn)，橫了朱冉一眼，那眼神似嗔似喜，倒還真有幾分“渾家”的風(fēng)情。

蘇凌聞言，這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聲，拉長了調(diào)子，然后轉(zhuǎn)過頭，看向臉色已經(jīng)由白轉(zhuǎn)青、由青轉(zhuǎn)黑，最后漲成了豬肝色的段威，無奈地攤了攤手，語氣帶著幾分“遺憾”和“責(zé)備”。

“段督司，你看這事兒鬧的……朱冉跟了我這么久，他的渾家，我雖然見得少，但總歸是認得的?？磥恚味剿灸憬褚勾_實是……認錯人了??？”

“你……你們……！”

段威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朱冉，又指向葉婉貞，最后指向蘇凌，手指都在哆嗦。

他哪里還不明白，蘇凌這分明是把他當(dāng)猴耍！從現(xiàn)身開始，就在戲弄他！什么讓朱冉來認人，根本就是合伙做戲，要看他的笑話！

極致的羞辱感和被戲耍的憤怒，瞬間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的堤壩。他猛地踏前一步，聲色俱厲地吼道：“蘇凌！你休要被他蒙蔽！朱冉定然是貪圖這妖女的美色，被其迷惑，甚至已經(jīng)投靠了紅芍影！他在撒謊！他們是一伙的！蘇督領(lǐng)，你切不可聽信這叛徒的一面之詞??！”

他已經(jīng)顧不得什么上下尊卑，直呼蘇凌其名，語氣中充滿了氣急敗壞。

蘇凌聽著段威的攀咬，既不怒，也不急，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摸著下巴，做出一副認真“思忖”的模樣，緩緩點頭。

“嗯……段督司此言，倒也不無道理。朱冉跟了蘇某有些時日，難保不會被美色所惑，暗中投敵。若真如此……”

他抬起頭，目光“憂慮”地看向段威，語氣“誠懇”地請教道：

“看來咱們暗影司內(nèi)部，真是被紅芍影滲透得千瘡百孔，連蘇某身邊之人都不可信了。那段督司，依你之見，這暗影司中，蘇某還能信誰？不如段督司給蘇某推薦一個，你信得過、我也信得過，絕對忠誠可靠、絕不會被紅芍影收買的人，也好讓蘇某日后辦事，不至于處處受騙，步步掣肘??？”

段威正在氣頭上，又急于撇清自己，更想將水?dāng)嚋?，聞言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自然是李青冥李督司！李督司執(zhí)掌梟隼閣多年，對丞相、對暗影司忠心耿耿，行事公允，鐵面無私，更與紅芍影勢不兩立！督領(lǐng)大可信任！”

“李青冥？”蘇凌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的“思忖”之色緩緩?fù)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的笑意。

他輕輕“呵”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風(fēng)雨亭中，顯得格外刺耳。

“很好。”

蘇凌點了點頭，目光如刀，剮在段威臉上。

“我正怕你狗急跳墻，為了自保，急于與某些人劃清界限，甚至反咬一口。沒想到，段督司倒是‘忠心’，到了這般田地，還不忘替你這位‘忠心耿耿’的同僚美言幾句，急著將他推出來作保?！?/p>

段威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

只聽蘇凌不緊不慢地繼續(xù)說道，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段威的心上。

“段威啊，你可能還不清楚吧？你舉薦的這位忠心耿耿的梟隼閣督司，李青冥，功夫嘛……的確是極高的。只是可惜啊，這身功夫，還有他那顆心，都沒用對地方。”

蘇凌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逼視著段威那因恐懼而開始劇烈閃爍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就在今日，他見事情敗露，妄圖潛逃，拒捕之時，還悍然出手，打傷了我門下首徒周幺，以及同為暗影司督司、奉命前去協(xié)助擒拿的韓驚戈，韓督司?！?/p>

他頓了頓，給了段威一點消化這驚天消息的時間，然后才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慢悠悠地問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李青冥勾結(jié)外敵、圖謀不軌、襲傷同僚之罪，已是板上釘釘。段督司，你方才……是舉薦他來著？”

蘇凌臉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不如，段督司你再好好想想，編個更圓乎點的瞎話，替你舉薦的這位‘鐵面無私’、‘忠心耿耿’的李督司，好好……圓圓場？”

轟??！

蘇凌這番話，不啻于一道驚雷，直接在段威腦海中炸響！

李青冥……敗露了？被抓了？還打傷了蘇凌的徒弟和韓驚戈？！這……這怎么可能？！

李青冥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在暗影司中也算頂尖，行事更是謹慎周密，怎么會……

怪不得自己約他同赴風(fēng)雨亭，他失約了！

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段威。

他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zhuǎn)、崩塌。

蘇凌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今夜的一切，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一個為他段威，或許也為李青冥精心布置的死局！

葉婉貞的約見，風(fēng)雨亭的對峙，蘇凌的突然現(xiàn)身，朱冉的插科打諢……全都是在演戲

！都是為了引他入彀，為了看他像個小丑一樣上躥下跳，為了在他最“忠心耿耿”地舉薦同黨時，給予他最致命的一擊！

“我……我……”

段威張口結(jié)舌，臉色慘白如紙，冷汗如瀑而下，瞬間濕透了內(nèi)衫。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李青冥的落網(wǎng)，意味著他們這個秘密團體已經(jīng)暴露，意味著蘇凌手中掌握了足夠分量的證據(jù)。

他剛才那番急智的辯解，此刻看來是多么可笑，他舉薦李青冥的行為，更是坐實了他與李青冥關(guān)系匪淺，甚至可能是同謀！

但他仍不甘心，求生的本能讓他做最后的掙扎。

他噗通一聲，竟然單膝跪地，雖然姿勢因為受傷和恐懼而顯得狼狽，朝著蘇凌抱拳，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督領(lǐng)！督領(lǐng)明鑒?。傧隆瓕傧聦嵅恢抢钋嘹ぞ故侨绱死亲右靶?，包藏禍心！屬下被他蒙蔽了！督領(lǐng)，屬下有罪，屬下識人不明，甘愿受罰！但……但請督領(lǐng)給屬下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待屬下擒下這紅芍影妖女，再向督領(lǐng)領(lǐng)罰不遲！”

他還在試圖將矛頭指向葉婉貞，做最后一搏。

蘇凌看著段威這副涕淚橫流、指天誓日、卻依舊不忘攀咬“妖女”的丑態(tài)，眼中的厭煩與冰冷終于不再掩飾。

他有些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仿佛懶得再看這出拙劣的戲碼。

“段威，李青冥是不是叛徒，你知不知道，或者說，你什么時候知道的，蘇某沒興趣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情’，蘇某也懶得去管?！?/p>

他的語氣陡然轉(zhuǎn)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過，你段威自己身上的事，還有你跟李青冥之間，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有多少需要‘說清楚、講明白’的……”

“蘇某覺得，還是請你親自去一趟黜置使行轅，在蘇某的‘小公堂’上，跟你的那位好同僚李青冥，好好對質(zhì)一番，仔仔細細、原原本本地說個清楚的好！”

說完，蘇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段威，轉(zhuǎn)而朝著朱冉那邊，隨意地努了努嘴，淡淡道：“朱冉，下了段督司的兵刃。請段督司……回行轅‘吃茶’?！?/p>

“喏！”

朱冉抱拳領(lǐng)命，臉上那副玩鬧的神色早已收起，變得肅殺而干練。

他邁步，朝著癱跪在地、失魂落魄的段威走去，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段威跪在那里，低著頭，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蘇凌的話，已經(jīng)宣判了他的結(jié)局。

去黜置使行轅？跟李青冥對質(zhì)？那跟直接進閻王殿有什么區(qū)別？蘇凌的手段，他早有耳聞，進去了，不死也要脫層皮，更何況他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夠砍十次八次頭的？

不能去！絕不能去！

他眼珠在深陷的眼眶中瘋狂轉(zhuǎn)動，冷汗混合著灰塵，在他臉上沖出幾道污痕。如今形勢，已是絕境。

蘇凌實力深不可測，方才那兩記神鬼莫測的掌力足以證明，自己絕非其敵。

再加上一個虎視眈眈、武功不弱的葉婉貞，還有一個不知深淺的朱冉……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唯一的生機，就在眼前！

朱冉正朝他走來，要下他的兵刃。蘇凌似乎認定他已經(jīng)崩潰，放棄了抵抗。葉婉貞站在稍遠處，似乎也有些松懈。

這是機會！唯一的機會！挾持朱冉？不，太冒險，蘇凌不會給他機會。

那么……制造混亂，然后……

逃跑！只有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風(fēng)雨亭外是懸崖，但側(cè)面是山林，只要沖進去，借著夜色和地形……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計劃瞬間在段威腦中成型。

他不再顫抖，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只是那平靜之下，是火山噴發(fā)前最后的死寂。

他緩緩地，似乎認命般，松開了原本緊緊握著黑色細劍劍柄的左手，將細劍橫置于身前地上，雙手也無力地垂下，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那里，等待著朱冉上前繳械。

朱冉見狀，心中警惕并未放松，但看段威這副失魂落魄、放棄抵抗的模樣，腳步也未停頓，走到段威身前約莫五尺之處，伸出手，沉聲道：“段督司，請吧，交出兵器，莫要讓我等為難?！?/p>

就是現(xiàn)在！

低垂著頭、仿佛已經(jīng)認命的段威，眼中驟然爆發(fā)出野獸般瘋狂的兇光！

那原本“癱軟”的身體如同壓緊到極致的彈簧，驟然暴起！垂在身側(cè)的左手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一抄，地上的黑色細劍已然入手！

“死！”

一聲嘶啞的、蘊含著無盡怨毒與絕望的暴吼從段威喉中迸發(fā)！他根本不管什么章法，凝聚起殘存的所有內(nèi)力，甚至不惜催動了某種損傷根基的秘法，將那柄黑色細劍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帶著凄厲嗚咽的墨色閃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近在咫尺、正要伸手拿他兵刃的朱冉，當(dāng)胸疾刺而去！

劍光凄冷，殺意決絕！

這一劍，快、狠、毒，凝聚了段威畢生功力與垂死掙扎的所有瘋狂，務(wù)求一擊斃敵，或者至少，逼開朱冉，制造出那稍縱即逝的逃生空隙！

“朱冉小心——！”

葉婉貞的驚呼幾乎與劍光同時響起。

蘇凌的瞳孔，也在這一剎那，微微收縮。

段威這垂死掙扎、凝聚了所有瘋狂與功力的一劍，快得幾乎超出了他平時的極限。墨色劍光凄厲，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直刺朱冉心口！

他甚至已經(jīng)能預(yù)見到劍尖穿透血肉、濺起血花的景象，以及朱冉中劍后必然的踉蹌與痛呼。

只要這一劍能逼退或者重創(chuàng)朱冉，哪怕只造成一瞬間的混亂，他便有機會撞破風(fēng)雨亭另一側(cè)的欄桿，沖入外面漆黑的夜色與山林之中！

然而，就在那黑色劍尖距離朱冉胸膛僅剩半尺，凌厲的劍氣已激得朱冉衣袂向后飛揚的剎那——

“啪！”

又是一聲清脆、短促、卻異常響亮的擊打聲，毫無征兆地響起！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仿佛就在段威耳邊炸開。

這一次，段威的感覺無比清晰——一股沛然莫御、凝練如實質(zhì)的磅礴力道，并非來自任何方向，而是仿佛憑空在他胸前炸開！

不，更確切地說，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沉重?zé)o比的鐵掌，以雷霆萬鈞之勢，結(jié)結(jié)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膛正中央，膻中要穴附近！

“噗——！”

段威前沖的身形驟然僵住，隨即以比前沖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他就像是被一頭發(fā)狂的蠻牛迎面撞上，整個人完全不受控制，雙腳離地，噔噔噔向后踉蹌倒退，每一步都沉重地踩在青石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巨響，在寂靜的山亭中格外刺耳。他連退了十幾步，后背再次重重撞上先前那根冰涼的石柱，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才勉強止住退勢。

“哇——！”

胸腹間氣血翻江倒海，再也壓制不住，段威猛地一張口，一大口殷紅的鮮血狂噴而出，濺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觸目驚心。手中那柄視若性命的黑色細劍，也在這突如其來的重擊下再也握持不住，“哐當(dāng)”一聲脫手飛出，落在幾步外的青石地上，彈跳了兩下，發(fā)出幾聲清脆的哀鳴。

段威只覺得眼前陣陣發(fā)黑，胸口劇痛欲裂，仿佛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身好不容易提起的內(nèi)息被打得七零八落，經(jīng)脈中更是刺痛難當(dāng)。

他咬緊牙關(guān)，嘴角鮮血不斷溢出，靠著石柱的支撐，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但雙腿已如灌鉛，不住地顫抖。

蘇凌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連抱膀子的姿勢都未曾改變，只是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淡淡嘲諷的漠然。

他目光如寒星，灼灼地盯著一臉慘白、狼狽吐血的段威，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記打不記挨的蠢貨。方才挨了兩掌，這么快就忘了疼了？非得自己再找這第三掌……段督司，你這癖好，倒是獨特。”

蘇凌微微歪了歪頭，似乎真的在回憶什么，然后用一種近乎閑聊的口吻說道：“哦，對了，這招啊，蘇某有日子沒用了，都快忘了它叫什么名字了。今日看你這么‘熱情’，倒是讓蘇某想起來了……好像是叫‘百步神拳無影掌’？名字是土了點，不過勝在……好用?！?/p>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落在段威痛苦扭曲的臉上，語氣帶著一絲真誠的“請教”意味。

“滋味如何啊，段督司？蘇某這荒疏已久的手藝，可還入得了您的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