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春天,北平城餓死的人比前一年還多。
何雨天不知道這個數(shù)字是怎么統(tǒng)計出來的,也沒人統(tǒng)計。死了就死了,卷張破席子拉出城,連名字都沒人記。
何家斷糧三天了。
灶臺上的米缸見了底,張雨馨拿手指頭在缸底劃拉了幾下,劃拉出一把碎米粒子,還不夠熬一碗粥。她把碎米倒進鍋里,添了三瓢水,又從柜子里翻出幾片干白菜葉子,撕碎了扔進去。
鍋開了,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柱子蹲在灶臺邊上,手里攥著筷子,眼睛盯著鍋,像一只等食的小狗。
“媽,好了沒有?!?/p>
“等一會兒。”
“我等了好幾個一會兒了。”
張雨馨沒理他,拿勺子攪了攪鍋,粥太稀,勺子攪起來沒什么阻力。她盛了兩碗,一碗給柱子,一碗給柳如煙。柳如煙沒接,把碗推給柱子。
“我不餓?!?/p>
柱子接過碗,看了柳如煙一眼,又看了看張雨馨。
“媽,如煙姐說她不餓?!?/p>
“她說不餓你就不給了?”何雨天從屋里出來,從張雨馨手里拿過勺子,給柳如煙盛了一碗,擱在她面前?!昂?。不喝我倒了?!?/p>
柳如煙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太燙,她喝得嘴唇發(fā)紅。
何雨天自己沒盛。他不餓,系統(tǒng)洗髓伐筋之后,他對饑餓的感覺比以前鈍了很多。但這不是什么好事,你感覺不到餓,別人還餓著。柱子喝了兩口粥,碗底就見了天。他把碗舔干凈,舉著碗看張雨馨。
“媽,還有沒有。”
“沒了?!?/p>
“我還餓?!?/p>
“餓就睡覺,睡著了就不餓了?!焙未笄鍙拈T口進來,手里拎著一個空飯盒。他在廠里食堂干活,按理說能弄點吃的回來,但最近廠里的伙食也縮水了,婁半城給小鬼子的訂單壓得太緊,工人加班加點,食堂的糧食卻一天比一天少。
“今天食堂發(fā)了什么?!睆堄贶皢枴?/p>
“窩頭,一人一個?!焙未笄灏扬埡写蜷_,里面躺著一個黑乎乎的窩頭,咬了一口,剩下的擱在灶臺上?!爸映园伞!?/p>
柱子拿起窩頭,啃了一口,嚼了兩下,皺眉頭。
“爹,這窩頭怎么有沙子。”
“有沙子也得吃,不吃就餓著?!?/p>
柱子不說話了,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嘴里,另一半偷偷塞給柳如煙。柳如煙沒要,推回去。柱子又塞,柳如煙又推。何雨天看著這倆人推來推去,伸手把窩頭拿過來,掰成三塊,一人一塊。
“誰也別讓誰,都吃了?!?/p>
柱子啃著那塊窩頭,嘴里含混不清地說:“哥,咱家什么時候能吃飽飯。”
何雨天沒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歷史,知道再過一年日本就投降了,但這一年怎么熬過去,他不知道。
張雨馨把鍋里的最后一點粥盛出來,自己喝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舍不得咽下去。
何雨天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隔壁王奶奶家的門開著,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露棉花的被子。王奶奶今年六十七,老伴早年死了,兒子被小鬼子抓去當苦力,再也沒回來。她一個人過,沒人管,也沒人問。
何雨天走過去,站在門口。
“王奶奶?!?/p>
老太太動了一下,慢慢轉(zhuǎn)過頭來。她的臉瘦得只剩一層皮,眼窩深陷,嘴唇干裂。
“誰啊?!?/p>
“我,何家老大?!?/p>
“雨天啊?!崩咸胱饋?,撐了兩下沒撐動,放棄了,“你媽還好不?!?/p>
“好著呢。王奶奶,你吃飯了沒有?!?/p>
老太太沒回答,把頭轉(zhuǎn)到一邊去了。
何雨天知道她沒吃。他回到屋里,從空間里拿出一個飯團。飯團是他從那個小鬼子身上搜來的,白米做的,里面包著一點腌蘿卜。他把飯團放在王奶奶的枕頭邊上。
“王奶奶,吃這個?!?/p>
老太太看了一眼飯團,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哪來的。”
“別人給的。您吃吧?!?/p>
老太太沒再問,抓起飯團,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牙齒不行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何雨天回了屋。
院子里,對門的李大叔正蹲在墻角抽煙。李大叔是個拉洋車的,四十來歲,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以前拉車從不說累。今天他蹲在那兒,腿抖得厲害。
“李叔,今天拉了幾趟?!焙斡晏靻?。
“兩趟。”李大叔把煙掐滅了,煙屁股塞進袖子里,舍不得扔,“拉到半路就不行了,眼前發(fā)黑,差點翻車。”
“歇幾天吧?!?/p>
“歇?歇了誰給飯吃?!崩畲笫逭酒饋恚溶浟艘幌?,扶著墻站穩(wěn)了,“走了,再拉一趟去。”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何雨天一眼。
“雨天,你跟你媽說,她要是有工夫,給我看看。我這腿最近老腫。”
“行。”
李大叔走了。何雨天看著他走路的背影,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步拖著走。
何雨天站在院子里,看著天。北平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塊臟抹布掛在頭頂上。
他想起系統(tǒng)空間里還有從兩個小鬼子身上搜來的干糧。飯團,壓縮餅干,還有幾塊軍用巧克力。不多,夠何家吃幾天的,但不夠整條胡同吃。
他回了屋。
張雨馨在灶臺前刷碗,刷得很慢,一個碗刷了好幾分鐘。
“媽。”
“嗯?!?/p>
“廚房柜子里有點糧食,我今天早上放的?!?/p>
張雨馨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什么糧食?!?/p>
“干糧。白米做的?!?/p>
張雨馨沒說話,把碗放下,走到柜子前面,拉開柜門。里面躺著幾個飯團,幾塊壓縮餅干,還有一小袋白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袋白面,手指頭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哪來的?!?/p>
“別人給的?!?/p>
“誰?!?/p>
何雨天沒回答。
張雨馨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何雨天。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這個人不愛哭,外公死的時候她也沒當著何雨天的面哭過。
“雨天,你跟我說實話?!?/p>
“媽,你信我就別問了?!?/p>
張雨馨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柜門關上了。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沒睡著。
柱子在他旁邊睡得像頭豬,嘴巴半張著,呼吸聲粗得像拉風箱。柳如煙那屋沒動靜,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門被推開了。
張雨馨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晃來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雨天。”
“媽。”
張雨馨走進來,坐在炕沿上。她把油燈擱在炕桌上,燈芯跳了一下,火苗躥高了半寸。
“你告訴我,糧是哪來的?!?/p>
何雨天坐起來,靠著墻。
“你外公的事,我不想再發(fā)生一次?!睆堄贶暗穆曇舨淮?,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何雨天心上。“你外公當年也是這么干的,今天救一個,明天救兩個,后來他就死了。你是你外公的外孫,你不能走他的老路?!?/p>
何雨天看著她。
他想說,外公走的那條路,他不但要走,還要走得更遠。但他沒說。
“媽,糧的事你別管了。你只管做飯,管吃飽?!?/p>
“我怎么不管,你是我兒子?!?/p>
“我知道?!?/p>
張雨馨站起來,端起油燈,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沒回頭。
“雨天,你答應我一件事?!?/p>
“您說?!?/p>
“不管干什么,活著回來?!?/p>
何雨天沒接話。
張雨馨拉開門,出去了。
油燈的光在門縫里晃了一下,滅了。
何雨天躺下來,盯著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縫,從東墻一直裂到西墻,像一條干涸的河。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
刀還在。
現(xiàn)在他要再加一句——這胡同里的人,從今天起,他管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辰星如夢夢人生《四合院:我的系統(tǒng)殺敵就變強》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8章 糧荒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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