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馨端著油燈走了以后，何雨天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沒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張雨馨就來敲他的門。何雨天睜開眼，柱子還在睡，口水流了一枕頭。柳如煙那屋也沒動靜。

“出來?！睆堄贶爸徽f了兩個(gè)字。

何雨天穿上鞋，跟出去了。院子里沒人，易中海那屋的門關(guān)著，劉海柱家也沒動靜，連賈張氏都沒起來罵街。整個(gè)四合院靜得像墳地。

張雨馨坐在灶臺邊上的小板凳上，指了指對面的馬扎。“坐下?！?/p>

何雨天坐下了。

張雨馨看了他一眼，從懷里掏出一個(gè)布包。布包不大，巴掌見方，用藍(lán)布裹了好幾層。她把布包放在灶臺上，一層一層打開，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個(gè)埋了很久的寶貝。

布包里是一本泛黃的手抄本，封面上寫著幾個(gè)字——何雨天湊過去看，是“張氏醫(yī)方”。字是毛筆寫的，墨跡已經(jīng)褪了，但筆畫有力，能看出寫字的人手腕有勁。

“你外公留下來的?！睆堄贶鞍咽殖就频胶斡晏烀媲埃皬埣业淖嫔辖o宮里當(dāng)過御醫(yī)，傳下來不少方子。有些方子能救人，有些方子能殺人?！?/p>

何雨天翻開手抄本。紙張脆得像蟬翼，翻的時(shí)候得小心，稍一用力就能撕破。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寫的都是藥名、劑量、炮制方法。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這東西值錢。不是值錢的值錢，是能救命的值錢。

“你外公在世的時(shí)候，拿這些方子救了不少人。后來他沒了，這些方子我就藏起來了?！睆堄贶鞍咽殖局匦掳?，塞進(jìn)何雨天手里，“你拿著。以后用得著?！?/p>

何雨天沒推。他把布包揣進(jìn)懷里，布包貼著胸口，涼颼颼的。

“媽?！?/p>

“嗯?！?/p>

“你不問我糧的事了？”

張雨馨沉默了一會兒。灶臺上的水壺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她沒去管。

“我問了，你會說嗎?！?/p>

“不會。”

“那我就不問了?！睆堄贶罢酒饋恚阉畨貜脑钌咸嵯聛恚坷锕嗨?。灌了一半，她停下來，手扶著暖瓶口，像在想什么。

“雨天，你外公死的時(shí)候，我跟他保證過，不讓何家的人再走那條路。但我攔不住你?！彼雅咳茫D(zhuǎn)過身來，“從今天起，你做什么我都不攔你。但你必須活著回來?！?/p>

何雨天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你聽見沒有?！睆堄贶暗穆曇舸罅艘稽c(diǎn)，大到隔壁易中海那屋的燈亮了一下。

“聽見了?！?/p>

張雨馨從灶臺底下的柜子里又翻出一個(gè)東西。是一個(gè)布袋子，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把袋子打開，里面是一把金針。

“你外公用的?！睆堄贶鞍呀疳樢桓桓鶖[在灶臺上，一共九根，長短不一，最長的有筷子那么長，最短的跟手指頭差不多。金子放久了不發(fā)黑，灶臺上的火光一照，黃澄澄的。

“針能救人，也能殺人。你外公教過我?guī)资郑医探o你?！?/p>

何雨天看著那九根金針，沒說話。

“你會用刀了，刀是殺人的。針不一樣，針能殺人，也能救人?！睆堄贶鞍呀疳樖掌饋?，連著手抄本一起塞進(jìn)何雨天懷里，“這些東西，你收好。別讓你爹看見，他看見了非跟我急?！?/p>

何雨天把布包和布袋都塞進(jìn)衣服里，貼身放著。東西不多，但鼓鼓囊囊的，衣服撐起來一塊。

“媽，你只管救人。殺人的事交給我?！?/p>

張雨馨沒接話。她轉(zhuǎn)過身去，從柜子里拿出一把刀。

不是手術(shù)刀。

是一把菜刀。

她把菜刀擱在案板上，拿磨刀石蘸了水，開始磨刀。磨刀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響，嚓嚓嚓，一下一下，有節(jié)奏。

“你爹今天廠里發(fā)餉，讓他買點(diǎn)棒子面回來?！睆堄贶斑吥ミ呎f，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cuò)，“柱子昨天跟我說想吃貼餅子，家里棒子面沒了。”

“行?！?/p>

“柳如煙那孩子身子弱，回頭我給她抓兩副藥補(bǔ)補(bǔ)。你外公的方子里有養(yǎng)脾胃的，我看看?！?/p>

“行。”

張雨馨把菜刀磨好了，拿手指在刀刃上試了試，又磨了兩下。她磨刀的手勢很熟練，跟她給人號脈的手勢不一樣，但一樣穩(wěn)。

何雨天站起來，準(zhǔn)備回屋。

“雨天。”張雨馨叫住他。

何雨天回頭。

張雨馨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外公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p>

“什么話?！?/p>

“他說，張家的刀，不能只救人?！?/p>

何雨天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腰間那把手術(shù)刀，刀柄上刻著“醫(yī)者仁心”。醫(yī)者仁心，但光有仁心不夠。在這個(gè)年頭，你光會救人，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別人。你還得會殺人。

“我知道了。”

何雨天回了屋。柱子已經(jīng)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

“哥，你跟媽在外面說啥呢。”

“沒說啥?！?/p>

“我聽見磨刀了。咱家要?dú)㈦u？”

“嗯，殺雞。”

柱子跳下炕，跑到灶臺邊上，看見張雨馨正在往鍋里添水。“媽，咱家哪來的雞?！?/p>

張雨馨看了何雨天一眼，何雨天沖她使了個(gè)眼色。

“你姥姥讓人捎來的。”張雨馨面不改色，“今天給你們燉雞湯?！?/p>

“太好了太好了。”柱子拍著手在屋里轉(zhuǎn)圈。

柳如煙從屋里出來，站在門口，看著何雨天。她沒說話，但她的眼睛在問——你家哪來的姥姥，你不是說你姥姥早就不在了嗎。

何雨天沖她搖了搖頭。

柳如煙把目光移開了。

晚上，何雨天躺在炕上，摸著懷里的布包。手抄本硌著胸口，金針硌著肋骨，腰間的刀硌著胯骨。他覺得自己像一個(gè)移動的兵器庫。

系統(tǒng)提示冒出來，冷冰冰的。

“檢測到宿主獲得醫(yī)療類道具。建議學(xué)習(xí)使用。金針可作為一種暗器，適用于近距離無聲擊殺。”

何雨天把系統(tǒng)提示關(guān)了。

金針是救人的，不是殺人的。至少現(xiàn)在不是。

窗外的風(fēng)停了。北平的夜靜得像一座空城。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幾聲就不叫了，大概是被人打了。

何雨天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