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和林凱的年，過得比村里大多數(shù)人都要豐盛。

年三十那天下午，傅南洲就把灶臺收拾出來了。

鍋里的水燒開之后，他把提前切好的臘肉和香腸放進蒸籠里，又把泡好的干蘑菇和木耳撈出來瀝干水，切成薄片。

林凱蹲在灶臺邊剝蒜，一邊剝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丫頭蹲在他腳邊，低頭舔了舔地上的水漬，又抬頭往灶臺上看了一眼。

蒸籠冒白汽之后，臘肉的咸香順著鍋蓋縫隙滲出來，在低矮的灶房里慢慢彌漫開來。

傅南洲掀開鍋蓋，用筷子夾了一片臘肉放在碟子里，遞給林凱：“嘗嘗咸淡?！?/p>

林凱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剛好，不用再加鹽了。”

傅南洲把蒸籠重新蓋好，轉(zhuǎn)身去切洗好的干蘑菇，把菜刀在案板上刮了兩下，菜刀碰到案板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也在為這一年的收尾做著最后的準(zhǔn)備。

那一整頭豬的來歷，林凱是知道的。冬獵分完肉之后不久，村里有幾戶人家也殺了年豬，有人把多余的肉拿出來換東西。

傅南洲出去轉(zhuǎn)了幾趟，陸陸續(xù)續(xù)用干海帶和干蝦皮換回來不少五花肉和前腿肉。

林凱有一次幫他搬東西的時候數(shù)過，光是豬腿就有四條，不算零散的里脊和排骨。

他當(dāng)時愣了一下：“你這是要把一年的肉都攢齊了？”

傅南洲把豬肉用麻繩掛好：“做臘肉，給親戚們郵寄一些，剩下的留著慢慢吃?！?/p>

林凱沒有多想，把捆好的肉提進灶房，掛在通風(fēng)的地方。

村里也有人算過傅南洲換走了多少肉。

有人蹲在井臺邊洗衣服的時候掰著手指算過一筆，像是無意中提到：“傅大夫這段時間換了不少肉，光是五花肉就換了幾十斤，還不算排骨和板油?！?/p>

旁邊的人正在搓衣服，沒有抬頭，但接話時聲音不高不低：“人家換回去是做臘肉，說是要給親戚寄?！?/p>

另一個蹲在墻根底下剝花生的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再說什么，低頭把花生殼攏到腳邊，像是那一小堆碎殼已經(jīng)夠他忙一整年了。

有人把煙灰磕在鞋底上：“人家有那個本事，咱們也換不來那么多海貨。不過你們說臘肉真的好吃嗎？

咱們也從來沒吃過，咱們這里，也就大過年的殺豬，直接往雪地里一放，根本不需要熏臘肉?！?/p>

這句話落進空氣里，也像一塊木炭被擱在爐邊，沒有繼續(xù)燒起來。

大家心里各自都有數(shù)，只不過沒人想再去撥那個爐口。話頭就此歇了，各自起身提桶端盆散了。

只有林凱知道，傅南洲真正郵寄出去的，不是豬肉，而是那些平時打獵存下來的野雞野鴨，和一些他用鹵料做好的鹵肉。

而那整頭豬的肉，除了偶爾請林凱加餐，大部分都被傅南洲收進了空間里，用油紙包好，一層一層碼放著。

林凱有一次蹲在灶臺邊幫忙包肉的時候，傅南洲把一條五花肉用油紙裹好遞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說，要是讓村里人知道咱們天天都能吃肉，會不會嫉妒得眼紅？”

傅南洲把油紙邊角折好壓平：“所以不能讓人知道。”

年夜飯是兩個人一起做的。

傅南洲燒了一鍋紅燒肉，燉了一鍋干蘑菇雞湯，又炒了一盤臘肉和干菜，蒸了一鍋米飯，鍋里還悶著幾個紅薯和土豆，把火退到有余燼的灶膛里，慢慢烘著。

林凱把拌好的涼菜端上桌，把筷子擺好，又去灶臺邊盛了兩碗飯。兩人在桌邊坐下來，桌上的菜冒著熱氣，湯汁還在微微滾動，邊緣裹著一層油光。

林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了兩下：“這日子，真好?！?/p>

傅南洲也夾了一塊，把碗里的飯扒了兩口：“嗯?！?/p>

窗外的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了，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

灶膛里的余燼還在發(fā)著暗紅色的光，把灶房里的光線映得溫暖而均勻。

林凱把碗里的飯吃完，又盛了半碗，在桌邊坐了一會兒才放下筷子：“明年要是還能這樣過，那該多好。”

傅南洲正在收拾碗筷：“一定能，咱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你好好采藥，還能額外攢一筆錢，未來做什么都好?！?/p>

他把碗收進灶房里，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把剩下的米飯用濕布蓋好放在灶臺內(nèi)側(cè)。

林凱蹲在灶臺邊，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光亮起來又暗下去，把那些話也一并收進了余燼里。

他彎腰把灶臺邊散落的幾根干草撿起來扔進灶膛里，沒有再看窗外。

遠處又傳來一聲鞭炮響，比剛才更遠一些，像是什么東西正在慢慢落定。

兩人坐在灶臺邊，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火光在他們臉上晃動了一下，又穩(wěn)住了，像是那些話也已經(jīng)落定在了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傅南洲站起來，把碗碟收進灶臺底下的木盆里，沒有立刻洗。

他彎腰把灶臺邊最后一截柴火攏進灶膛，火光跳起來，又暗下去，把灶房里的光線收窄成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林凱坐在旁邊，把丫頭從灶臺邊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輕輕順了順毛。

丫頭趴在他膝蓋上，像是也適應(yīng)了灶膛里那層均勻的余溫。

林凱把手搭在丫頭背上，沒有開口。

灶膛里的余燼還在慢慢燃燒著，像那些沒說完的話也被一并攏進了火光里，正等著它自己慢慢燒盡。

“明年，一定會過的更好的。我離開了那個魔窟，也不知道那些人過的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