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班的渝電，到得比點卯的哨子還早。

十月的風(fēng)硬起來了，把區(qū)本部院里的梧桐葉掃得滿地打轉(zhuǎn)。陸行舟進(jìn)譯電科的門，棉袍還沒脫利索，方鑒清已經(jīng)候在他桌邊，兩根指頭捏著一份電稿，像捏著塊燒紅的炭。封皮上斜蓋兩個紅戳：特急。密。

“區(qū)座點名要的譯文。”方科長的嗓子壓得只剩氣聲，“限一個鐘頭。你當(dāng)值，你來?！?/p>

陸行舟坐下，鋪紙，開電本。碼子一組一組從筆尖底下過，過成字，字連成行——

“軍事委員會調(diào)查統(tǒng)計局令：鐵血鋤奸團行動組即日抵滬。著上海區(qū)傾全力配合，情報、器械、路線、接應(yīng)，專責(zé)專辦，貽誤者以縱奸論處。”

電尾還墜著半句舊話：“前諭滬上鋤奸半年無一案，恥猶在耳，著即洗刷。”

那句申飭他見過。璩宏達(dá)到任那天，手令末尾抄著的，一字未刪。重慶記仇，記了三個月，這回是刀隨話到。

鐵血鋤奸團，這名號他不陌生。前兩年孤島里幾樁響案——偽商會的會長死在理發(fā)椅上，偽報館的主筆死在自家包廂——報上登一回，租界抖三天，都記在這塊牌子底下。渝方直屬，行蹤無定，手黑，槍快，不跟任何一處駐在機關(guān)通氣。這樣一支隊伍開進(jìn)上海，是往滾油里澆水。

譯完末一組，他擱筆，吹墨，把譯文謄清送上去。抄電報的，親手把一道繩子抄進(jìn)了上海。繩子套誰的脖子，他謄的時候還不知道。

午后，璩宏達(dá)叫他。

還是那間沒窗的屋子，綠罩臺燈白天也亮著。譯文擺在桌面正中，墨跡干透了。

“你譯的，內(nèi)容不必我再念?！辫澈赀_(dá)開口，不繞一個字，“鋤奸團直屬重慶，不歸本區(qū)節(jié)制。可他們在上海睜眼、伸手、開槍、脫身，樣樣要本區(qū)往上遞?！彼粋€字一個字往下砸，“遞東西的這只手，要穩(wěn)，要嚴(yán)，還要——丟得起?！?/p>

陸行舟把腰弓下去：“卑職愚鈍，副區(qū)長的意思是……”

“聯(lián)絡(luò)員，兩頭傳話?！辫澈赀_(dá)說，“那頭露了白，七十六號先摘聯(lián)絡(luò)員的腦袋；這頭出了紕漏，重慶先查聯(lián)絡(luò)員的底。一根脖子，借給兩把刀使?！?/p>

“這差事，我定了你?！?/p>

苦相堆上臉來，快而不亂：“副區(qū)長明鑒！卑職這膽子，見血就軟。元寶臺那回，行動隊往外抬人，卑職在對街都不敢看……”

“見血的活，輪不到你，你只管遞。”璩宏達(dá)截斷他，“元寶臺那樁，你眼睛尖，手腳干凈，遞上來的東西不摻自己的心思。這差事，配你?！?/p>

配你。不是你配，是配你。陸行舟垂著眼，把這兩個字掂了掂，沒接。

璩宏達(dá)抽出一紙派令，提筆，在末行批字。八個字，筆筆見骨：戴罪立功，以觀后效。

“卑職斗膽。”陸行舟盯著頭兩個字，“上月那件實績，副區(qū)長已經(jīng)勾了卑職的指標(biāo)。這個罪字……從何來？”

“實績，買你留下。留下的人，照舊過秤?！辫澈赀_(dá)把派令折好，推過桌面，“三年不出活，在我的規(guī)矩里，本身就是罪。這八個字掛著，你走直線?！?/p>

“他們的人幾時找你、怎么找你，重慶沒說。”他收了筆，“你只管等。等著的時候，把嘴縫上——出了這間屋子，你還是譯電科那個抄碼子的?！?/p>

派令入手，紙不重，壓手。

出得門來，鄭百川候在走廊那頭，鄉(xiāng)音壓得很低：“行舟啊，這趟差，燙手。躲是躲不脫了——手腳放干凈些，凡事多想一步。”說完拍拍他胳膊，背著手走了。自打璩宏達(dá)到任，這位站長的官腔收了大半，護(hù)犢子的話，也只敢揀走廊里沒人的時候講了。

走廊很長，陸行舟慢吞吞地往回挪，腦子里把這步棋翻過來看。考功冊上那七個字他記得——用而不可盡信之。信他的手，不信他的心；聯(lián)絡(luò)員這差事，恰好只用手，不用心：遞東西，傳話，造冊。而且差事本身就是一盞燈，他往后每走一步，重慶看著，鋤奸團看著，璩宏達(dá)隔著那八個字看著。用他，也是在照他。

散班前，機要室來人，把一冊火漆封口的名冊送到他面前——重慶隨令專遞的首批鋤奸名單，歸聯(lián)絡(luò)員過目登記。督察在旁看著，他拆封、編號、造冊，一頁一頁翻過去，三十七個名字。有的名字底下綴著長長一串罪狀，頁腳貼著照片；有的光禿禿一行，連年歲籍貫都空著，只在名字旁邊點一個墨點。他手沒停，臉沒動，登完最末一頁，名單當(dāng)場歸檔上鎖，他兩手空空出了門。

兩手空空。名單卻跟著他走了——他這雙眼睛過一遍的東西，從來不必用紙帶。

回家不順路，他繞了半條街，拐進(jìn)城隍廟。天擦黑，香客散得七七八八，賣梨膏糖的正收幌子。每月替曼麗請香的老例，廟祝都認(rèn)得他，隔著老遠(yuǎn)就拱手。

香請完，他在龔半仙的卦攤前站住。攤上一盞小馬燈，盲人收攤收到一半，簽筒還沒罩布。

“先生求什么？”龔半仙的臉迎著燈，眼窩里兩團青白。

“求個平安?！?/p>

簽筒搖了三搖，一支竹簽跳出來，落在攤布上。盲人指尖撫過刻痕：“第廿三簽，中平?！?/p>

陸行舟摸出兩個銅板擱下：“中平。不上，不下。”

“中平好。”龔半仙把一張簽紙折成四折，遞過來，“上上招風(fēng)，下下招災(zāi)。中平的命——走得遠(yuǎn)?！?/p>

簽紙入袖。兩個人誰也沒再多一個字。

夜里書店打了烊，后屋落了閂。陸行舟把簽紙鋪在燈下，棉球蘸了藥水，順著紙紋擦過去。一行小字，一個一個浮上來：

“渝方鋤奸風(fēng)起。軍統(tǒng)之刀，查得糙，下得急，謹(jǐn)防滑向左翼。可借其力，不可濫血。鋤奸，要鋤真奸?！?/p>

字浮全了，他就著燈，看了第二遍，第三遍。落款什么都沒有。這一筆清瘦，不是老周的字。牢墻那頭斷了，線還在——上頭換了一只手，握著他這根線。

一天之內(nèi)，兩道令。

軍統(tǒng)那道，要他遞刀：名單、路線、槍，樣樣從他手上過；刀落下去，血就有他一份。組織這道，要他掌秤：軍統(tǒng)的刀糙，那張名單是怎么開出來的，他白天翻一遍就有了數(shù)——有據(jù)可查的巨奸掛在頭頁，往后越翻越糙，道聽途說的、挾私攀咬的、拿“附逆”兩個字抵舊賬的，一鍋燴在一處。刀是真刀，名單是糊的。刀要是順著糊名單斜出去，斜到不該殺的脖子上，他這個遞刀的，就是幫兇。

配合，沾血；不配合，派令上那八個字當(dāng)天就能把他稱回重慶去。往哪頭躲都是絕路，中間只懸著一條鋼絲——接下差事，把刀扶正。名單上的真奸，罪證坐實一個，送一個上路；名單上那些光禿禿的名字，就用軍統(tǒng)自己的規(guī)矩?fù)趸厝ァ侥嬉袑崜?jù)，殺錯了人，丟的是重慶的臉。讓刀快些落在該殺的脖子上，讓它落不到不該殺的頭上。

遞刀的手，得同時是掌秤的手。

還有第三副擔(dān)子。頭天夜里才定下的那根火柴，只得先收回兜里。七十六號后院的柴是干的，先不點，也不能叫它受潮——鋤奸差事一上肩，幾方的眼睛都要往聯(lián)絡(luò)員身上掃，這時候放火，火星子先燎自己的袖口。

藥水收好，簽紙就燈點著，燒成一角灰。他捻著那點灰，低低說了一句：“咸魚翻身，原來是叫人兩面煎?！?/p>

樓梯口探下半個頭來，曼麗頭發(fā)上還別著卷子：“半夜三更煎啥魚？要吃早講呀，這個鐘點魚攤上只剩貓食了！”

“說夢話。”陸行舟頭也不回，“睡你的。”

“夢話也曉得點菜！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明朝我偏不買魚！”樓板咚咚響了兩聲，又靜了。

他聽著樓上的動靜息透了，才把燈芯捻小半分。

后屋只剩一盞燈。陸行舟坐直了，把白天登記過的那冊名單在腦子里重新攤開——機要室里當(dāng)著督察的面，他一頁沒敢多停；這會兒沒人，他一頁一頁，翻個夠。

第一頁頭一行，楷字端正：靳孟嘗，汪偽糧食統(tǒng)制委員會副委員長，兼軍糧采辦督辦。

他往后翻，翻到附頁?！案侥嫖娜恕币粰冢谌?，一個他當(dāng)年從暗殺預(yù)令底下?lián)尰貋淼拿?，靜靜躺在刀紙上——

謝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