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務(wù)院已經(jīng)開始高速運轉(zhuǎn)，兩世一通，文件就比從前多了幾倍。

誰去現(xiàn)代學(xué)什么，誰留在長安盯什么，哪件事先做后做都得開會，房玄齡這幾日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奏章放這吧，老夫夜里再看’。

李家四兄弟的日子也一個比一個忙。

李恪一直跟著李越學(xué)習(xí)政務(wù)，順手處理倭國的善后事宜。

李泰除了盯著科學(xué)院和接待參觀人員外，還要對接聯(lián)合委的各項工作，據(jù)說已經(jīng)連續(xù)四天沒回王府，困了就在科學(xué)院或者聯(lián)合委的胡床上瞇會兒，醒了繼續(xù)工作。

而李承乾幾乎是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他現(xiàn)在每天卯時就起，先在東宮批一輪各部呈來的預(yù)備文書，辰時準時到政務(wù)院列席旁聽，下午還要趕去聯(lián)委會參與對后世使團的協(xié)調(diào)，晚上回東宮再批擱置的學(xué)政奏疏。

房玄齡前兩天當(dāng)眾夸他“太子殿下近來議事，開口便能點到要害，已有儲君氣象了?！?/p>

李承乾當(dāng)時只回了句“房相過譽”，但眾人看得到他那壓不下去的嘴角。

新晉的五名政務(wù)院成員更是直接進入了加班模式。

秦瓊把國防部的軍械換裝記錄搬進了值房，一本一本對著看，遇到不認識的術(shù)語就問李靖，問完了自己拿炭筆在旁邊做批注。

蕭瑀和魏征每天從早吵到晚，一個說“程序不可廢”，一個說“效率不可拖”，房玄齡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在兩人音量升高時自動端起茶碗假裝品茶。

褚遂良、馬周、唐儉三人各盯一攤，把當(dāng)天進展和次日計劃寫成簡報呈李越過目。

而在這所有人忙到飛起的底色之上，有人的下午卻幾乎被李世民整包拿走了，這個人就是張秉文。

張大使到長安的頭一天行程很滿。

皇城要看，政務(wù)院要看，科學(xué)院新址要看，長安新區(qū)的規(guī)劃圖也要看。

李越第一天陪他看了皇城和科學(xué)院以及長安城和長安新區(qū)。

但從第二天起，張大使的日程就跟別人不一樣了。

上午他還在使館處理聯(lián)委會的例行事務(wù)，午后剛過王德就準時出現(xiàn)在門口。

有時是甘露殿，有時是御苑，有時是偏殿，還有兩次干脆在李世民歇腳的小書房。

孫梅連著看了三天，終于忍不住問了句：“張大使，今天又去哪一殿？”

張大使正整理袖口，聞言笑了笑：“去了才知道，世民陛下的辦公地點不固定?！?/p>

房玄齡私下拿這事打趣。

他在政務(wù)院偏房里碰見李越時，把袖子往后一甩感嘆道：“豫王殿下，臣說句不該說的?！?/p>

李越正在嗑瓜子，抬頭看他：“房相請講?！?/p>

房玄齡壓低聲音：“陛下這幾日見張大使，比見皇后都勤，若不是宮里有規(guī)矩，陛下怕是要把人留在甘露殿抵足而眠了。”

李越聽完笑著打趣道：“房相，你這話可不能讓二伯聽見?！?/p>

房玄齡繼續(xù)說道：“臣想問這是讓張大使來談事，還是讓他來給陛下上課？”

李越把瓜子殼扔進小碟里：“都算，二伯看知曉了后世的強大，但知曉是一回事，如何理解透徹又是另一回事?！?/p>

房玄齡沒接話。

李越補充道：“再說了，文件能講制度，圖紙能講技術(shù)，可很多東西，得靠活人坐在對面邊喝茶邊說，陛下才吃得透?！?/p>

我們的豫王殿下是讓張大使這位后世高級官員，坐在那里陪自己的便宜二伯說話喝茶，看人問政。

而李世民也不是要學(xué)幾句新詞，他是要把自己的治國經(jīng)驗跟后世的國家運行方式放在桌上掂量掂量。

房玄齡臉色也正了些：“陛下這幾日問政太勤，倒讓老臣想起貞觀初年了?！?/p>

這時外頭有人來報，說王德又到了使館門前。

李越抬頭看了看天色：“今天怕是又要聊到入夜?！?/p>

房玄齡撫須笑道：“陛下果真把張大使當(dāng)史書了。”

使館那邊，張大使已經(jīng)出了門。

王德躬著身走在前頭引路。

張大使也沒問去哪，他這幾天已經(jīng)看出來了，李世民對他的興趣早就過了外臣接見的那條線。

皇帝想問更深層的東西。

這類問題不能去問自己的臣子，因為臣子說話總要看皇帝臉色。

也不能去問李越，因為李越既是后世人也是家里人，他說得再對，在李世民眼里總會帶著親近。

張大使不一樣，他是后世高級官員，有見識，也有分寸。

他說的話既帶后世的經(jīng)驗，也帶國家的尺度。

張大使想到這里，只把外套往肩上攏了攏，今天這碗茶多半不會淡了。

這次見面的地方在御苑的亭子里。

時辰已近傍晚。

雪還在簌簌落下。

亭里生著爐子，張大使進亭沒多久，就把外套脫了，順手搭在旁邊胡凳上。

李世民已經(jīng)坐在案前，壺水正沸。

王德把人送到就退了出去，亭里只剩二人。

李世民抬手倒茶，張大使接過來低頭喝了口，抬頭看著亭外的雪靜靜等著李世民的發(fā)問。

李世民果然開口道：“朕聽越兒說，卿在后世總掌外務(wù)，主一國之邦交，此職想來并不輕閑?！?/p>

張大使平靜回答：“說到底就是替國家交朋友和守底線，事情雖不少，但卻為官之本分?！?/p>

李世民點了點頭：“此言通透?！?/p>

兩人先說了幾句邊疆、互市，還有使節(jié)來往的舊例。

一盞茶喝完，李世民又續(xù)了一盞。

第二盞茶喝到一半時，他坦然問道。

“朕有一事，想聽卿說說?！?/p>

李世民把茶盞放回案上，“后世到底如何？”

張大使沒急著答，李世民卻先往下說了。

“越兒在那邊，只是個普通人，朕聽他說了不少后世的事，普通人和高官，想的竟差不多。”

“可見貴國以民為本，非是掛在墻上的空話。”

這句話說得平靜，但分量不輕。

李世民這幾個月不是虛度，他已經(jīng)抓住了后世現(xiàn)代國家最扎手的一點：一個國家若上下說的是兩套話，做的是兩本賬，那它再強也強得不穩(wěn)。

后世華夏之所以能把那么大的國家管住，很大一條就是大部分普通人相信政府的話并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張大使聽完點了點頭：“陛下這句話，說到根上了，我們最核心的理念，就是為人民服務(w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