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話音落下長孫無忌率先離席拱手道：“長者，豫王殿下所言極是，適才我等贈礦乃是借花獻佛，所贈不過天地所生之物，于我大唐一時尚無大用?！?/p>

“而長者回贈的，乃是一整套工業(yè)血脈，百代之基業(yè)，豫王殿下曾與我等詳述過鐵路之要，這等厚重之禮，我等實不敢當(dāng)?！?/p>

李靖亦抱拳道：“末將雖武人，然聽豫王講述此鐵路之能，亦知此路連同工匠技法，足以再造一代乾坤，長者先前言，為大唐百姓計，不欲我等耗費國力可今日長者所贈，耗費之巨，恐十倍于我等所贈之礦，末將心中，實難安穩(wěn)?！?/p>

李承乾起身深施一禮：“長者心意，承乾感泣于心，王兄方才所言句句是實?！?/p>

“正因為王兄曾讓我等略窺此路之能，我等才更知其中分量，長者視我等為家人，我等才更不敢一味索取。礦脈之贈，是我等一片心意。”

“鐵路之贈乃長者之厚情，心意既已相通便已足夠，這鐵路，所需人力物力，必定是龐大之?dāng)?shù)，長者可否收回成命，只留農(nóng)技醫(yī)方之助，我等便已受用不盡?！?/p>

老人含笑聽完諸人推辭之言，先看了眼李越，又看向承乾等人，擺了擺手：“李越同志，承乾先生，長孫先生，李靖先生，之前你們說，‘長者視我等為家人’，這句話，說得非常好，我也深以為然?！?/p>

“那么我要反問一句，既然是一家人，又何必如此見外？剛剛承乾先生代表大唐贈礦，我若再推辭，便是我的不是?！?/p>

“如今我們作為后輩，盡己所能幫助大唐修一條發(fā)展之路，你們?nèi)粼偻妻o，是不是也有些見外呢？至于李越同志說的‘占便宜’，一家人之間，哪有誰占誰便宜的賬？這條鐵路，不是送給在座各位的，是送給大唐千千萬萬的百姓，是送給我們中華民族共同的歷史與未來?！?/p>

話說到這個份上，若再推辭，反倒真成了老人口中那“見外”之舉。

李越率先表態(tài)：“老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們再推，就是不識好歹了，這條路我們替大唐百姓收下，回去之后，我親自盯著，保質(zhì)保量把配套工作做好?！?/p>

李承乾與長孫無忌李靖交換目光后，三人齊齊向老人深深一揖。

李承乾道：“承乾代父皇代大唐萬民，謝長者厚賜?！?/p>

長孫無忌道：“老臣此生，竟能見此開天辟地之功，長者放心，大唐上下，必全力配合，不負(fù)此路。”

李靖道：“此路既成，我大唐調(diào)兵運糧，轉(zhuǎn)運物資，如虎添翼，末將當(dāng)親率精兵，護佑工程周全。”

李越心中石頭徹底落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鐵路送出去，現(xiàn)代看似付出了龐大人力物力，但換回的那座巨型礦脈，其戰(zhàn)略價值遠(yuǎn)超鐵路。

鐵路之事談完，老人率先提及另一話題：“諸位也都了解，這扇時空之門的存在，目前仍屬絕密事項?！?/p>

“但大規(guī)模援助全面展開，鐵路開始實地勘測施工之時，如此宏大的工程，終歸是瞞不住的?！?/p>

“屆時，我們雙方的子民，都將了解到彼此的存在，這對于我們雙方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歷史性時刻，諸位返回之后，也請向世民同志轉(zhuǎn)達，有些準(zhǔn)備工作，尤其是宣傳輿論和人心安撫上的，需要提前著手布局，我們這邊，自然也會制定相應(yīng)的預(yù)案?！?/p>

隨后，老人將話題從長遠(yuǎn)展望拉回當(dāng)下，語氣從容而不失正式：“合作的大方向，我們今天算是基本確定下來了，具體的合作方案，相關(guān)部門的同志們還在日夜趕工，不日便可拿出詳細(xì)的實施細(xì)則，屆時再與諸位逐條會商?！?/p>

他繼續(xù)說道：“此外，使館區(qū)的館舍，我已安排辦公廳的同志收拾妥當(dāng)，諸位今日便可下榻安頓，待過上幾日，各方面準(zhǔn)備工作就緒，我們便將建交文件與首批援助協(xié)議，一并簽署辦理?！?/p>

“這兩件具有歷史意義的大事放在一起完成，更顯莊重！”

見到眾人思索，老人語氣更添幾分期許：“這幾日，諸位且在使館安心住下，我已囑咐孫梅同志做好相應(yīng)安排，若諸位有興致，不妨四處走一走，看一看?！?/p>

“去高等學(xué)府里聽聽課，去現(xiàn)代化的工廠里看看生產(chǎn)線，去田間地頭瞧瞧今年的莊稼長勢，都可以隨時向他們提出?！?/p>

“承乾先生年紀(jì)尚輕，實地多走走看看，心中也好形成一個更加完整全面的印象?！?/p>

“將來鐵路一旦動工，諸事繁雜，千頭萬緒，屆時再想抽出時間從容參觀，怕是機會不多了?！?/p>

李越在旁笑著插了一句：“老師放心，我這個‘聯(lián)絡(luò)員’保證把兩邊的話都傳到位”

老人聞言微微一笑，重新執(zhí)壺為眾人添茶。

茶湯入杯，熱氣氤氳。

他笑道：“從礦產(chǎn)聊到鐵路，又從鐵路談到建交，這茶都涼了，來換一盞熱的，后面那些具體的事務(wù)性磋商，就讓專業(yè)部門的同志去談，我們今天就好好品鑒這杯茶！”

茶會將散，老人送至門廊。

窗外天色已暗，冬日的夜來得早，庭院中幾株老槐虬枝如鐵，在路燈下投出清瘦的影子。

室內(nèi)暖氣充足，與窗外的寒意判若兩季。

老人執(zhí)起李越的手，又伸手將李承乾的手輕輕覆在上面，三人的手疊在一處。

老人的力道不重，手掌干燥而溫暖。

“李越同志，承乾先生?！?/p>

“這幾日且在使館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隨時和孫梅同志提，外面天冷，出門多添衣物?！?/p>

他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你我雖處不同時代，但說到底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后面咱們還要打很多交道，來日方長?！?/p>

李越感受著手背上那只手的溫度，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在大唐位極人臣，在現(xiàn)代卻只是個普通青年，而此刻，老人將他和承乾的手一同握住。

李越沉聲應(yīng)道：“老師放心?！?/p>

李承乾雙手回握：“長者厚情，承乾銘記。”

門扉輕掩。

一踏出門廊，寒氣便撲面而來，呼出的氣化作白霧，在昏黃燈光下散開。

李承乾下意識攏了攏衣襟，這件現(xiàn)代的大衣雖輕便，暖意卻比大氅半點不差。

車隊駛出大門，沿著寬闊的街道向東而行。

冬日的京城，樹木褪盡了葉子，枝干伸向灰藍的天幕。

街上行人裹著各色羽絨服，步履匆匆。

李承乾透過車窗望見東三環(huán)遠(yuǎn)處林立的高樓，玻璃幕墻在冬日薄陽下泛著冷光，與方才古樸溫暖的殿宇判若兩個世界。

約莫一個小時后，車隊在亮馬橋使館區(qū)一棟獨立的樓宇前停下。

小樓外觀簡潔莊重，門前旗桿尚未升旗，臺階上已有人清掃過，石面干凈，縫隙間有些未化的薄冰。

孫梅為眾人拉開車門呼著白氣說道：“諸位先生，這里便是為大唐使團準(zhǔn)備的館舍，室內(nèi)暖氣已調(diào)好，若有任何不便之處，隨時告知我。”

他親自引眾人入內(nèi)。

一進門，暖意便如溫水般將人包裹。

各人的房間，會客室、餐廳的位置交代清楚，會客室中，茶已沏好，白瓷杯冒著裊裊熱氣，旁邊還備了幾碟點心。

孫梅最后說道：“諸位舟車勞頓，今日且先歇息，有任何需要按桌上的鈴，便有工作人員過來。”

說罷便欠身離去。

門被輕輕合上。

使館內(nèi)安靜下來。會客室中只剩李越，李承乾，長孫無忌，李靖，王德與新煮的一壺?zé)岵琛?/p>

李承乾坐在沙發(fā)上捧著熱茶暖手，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輕聲開口：“這位長者……與父皇不同，卻又有某種相似之處。”

長孫無忌端著白瓷杯緩緩道：“陛下天威赫赫，令人不敢仰視，而這位長者溫潤如玉，卻同樣令人不敢輕慢，兩種風(fēng)度，同種分量。”

李靖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方才那幾個握手，他握王總管手的時候，力道和握太子殿下時，是一樣的。”

這話說得直白，卻讓眾人同時沉默了。握太子與握內(nèi)侍力道一樣，這不是刻意的禮賢下士，而是骨子里的平等待人。

李靖戎馬半生閱人無數(shù)，最看重的便是這份不摻假的真誠。

李越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放下茶杯笑了笑：“我所言非虛吧？”

三人看向他。

“我當(dāng)初說過，后世的執(zhí)政者講究‘從人民群眾中來，到人民群眾中去’?！?/p>

“這句話不是掛在墻上的標(biāo)語，在這位老師身上，你們今天親眼看到了，他是真的把自己當(dāng)成人民中的一員。”

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只手掌的溫度。

長孫無忌將茶杯輕輕擱在桌上長嘆一聲：“此君身上既有長者的溫厚，又有掌局者的果決?！?/p>

李承乾轉(zhuǎn)頭望向窗外，玻璃上凝了薄薄的水汽，街燈的光被暈成模糊的光斑。

“王兄。”

“長者邀我等這幾日四處看看，我們該先去何處？”

李越略一思忖：“這個不急，今晚先歇歇，明日咱們商量個章程出來。”

李越也隨著李承乾的目光抬眼看向窗外，燈火如星河般在冬夜里鋪展開去，這座城市正以雍容而沉穩(wěn)的姿態(tài)，在寒夜里散發(fā)著溫暖的光。

窗外，又飄起了細(xì)碎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