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張亮率主力抵達安倍氏城寨外。

他站在城寨對面的山坡上，手持單筒望遠鏡，靜靜觀察了許久。

城寨上的防備果然如藤原秀信中所言，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了北面城墻，火把通明，人影綽綽。

而東面，則顯得相對冷清。

“耶律胡剌?！?/p>

“末將在！”

“火藥還有多少？”

“回大將軍，還剩三百斤?！?/p>

“夠了?！?/p>

張亮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薛萬徹說：“讓倭國仆從軍準備，今夜就讓他們先上，試試安倍氏的深淺?！?/p>

薛萬徹領命點頭。

當夜，耶律胡剌親率工兵摸到了東面城墻下，開始挖掘隧道。

安倍氏顯然比清原氏警覺得多，即便兵力被調往北面，東面城墻上依舊有巡邏隊。

工兵們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風險，花了兩個多時辰，才將隧道挖至墻根。

三百斤火藥被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長長的引線直拉到數(shù)百步外的山坡下。

張亮依舊站在那處高坡上，晨風吹動著他的將袍。

“點火?！?/p>

隨后，一聲震徹山谷的巨響！

城寨東面的城墻應聲塌陷了一大截。

但安倍氏的反應比清原氏快了不止一籌。

城墻塌了不到半刻鐘，就在唐軍以為可以一鼓作氣沖進去時，那巨大的缺口處，突然涌出了暴雨般的箭矢！

安倍氏早就料到唐軍會炸城墻，他們在城墻內側修筑了第二道防線——由木柵欄和沙袋構成的臨時工事，兩百名弓手就埋伏在工事之后！

炸藥一響，煙塵未散，箭雨已至！

沖在最前面的倭國仆從軍成了第一批犧牲品。

他們嗷嗷叫著沖進煙塵彌漫的缺口，視野中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然后就被迎面而來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竹甲在如此密集的攢射下，脆弱得如同紙糊。

前面的人像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后面的人則踩著尸體繼續(xù)向前，然后重復同樣的命運。

薛萬徹親率的百人隊緊跟在仆從軍之后。

他們裝備精良，身披步人甲，頭戴鐵盔，手持燧發(fā)槍。

然而，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濃密煙塵中，燧發(fā)槍的準頭大打折扣，而敵人的箭矢卻不需要精確瞄準。

當薛萬徹的百人隊沖進缺口后，也立刻出現(xiàn)了傷亡。

第一個倒下的是左翼的一名什長，一支狼牙箭精準地穿透了他頭盔的縫隙，從脖頸處貫入。

還有一名伍長大腿中箭，慘叫著倒地，卻依舊掙扎著往前爬行，試圖為身后的同袍開路。

劉三帶著小陳和老趙沖在隊伍的中間位置，煙塵嗆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前除了翻滾的灰黃，什么都看不見。

他只聽到前方傳來凄厲的慘叫，以及箭矢破空的“嗖嗖”聲。

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劉三憑借著戰(zhàn)場上磨練出的本能，側身一閃，冷箭擦著耳廓飛過，帶起火辣辣的刺痛。

“趴下！”

小陳反應最快，一個標準的魚躍前撲，滾到了塊城墻碎石之后。

老趙的運氣就沒那么好了。

一只流矢扎在了他本就有傷的右肩上，同樣的位置，傷上加傷。

老趙發(fā)出悶哼，身子一歪，重重靠在凸起的石頭上。

“趙哥！”小陳從石頭后面探出頭，急聲大喊。

“沒事，沒事！”老趙咬著牙，左手按住箭桿，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沒扎深！”

劉三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支撐起身體，艱難地探出頭觀察前方。

煙塵正緩緩散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發(fā)麻。

沖在最前方的仆從軍死傷殆盡，尸體在缺口處堆成了小山，幸存的幾個，有的連滾帶爬地往回跑，有的則趴在尸體堆里裝死。

箭矢還在飛，但密度明顯小了些，安倍氏的弓手也需要喘息和更換箭矢。

薛萬徹半跪在城墻缺口之后，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他帶著百人隊沖進來后，此刻還能動彈的，已不足五十人。

傷亡大半！

薛萬徹打了無數(shù)場仗，南征北戰(zhàn)，卻在這小小倭國城寨里吃了如此大虧。

他握緊了手中的刀，身體前傾，想要直接沖殺出去。

但回頭看了看那些蜷縮在石頭和碎墻后的麾下士卒。

薛萬徹緩緩將刀插回刀鞘。

“撤！”

吼聲穿透了箭矢的呼嘯，清晰傳到士兵耳中。

“所有人，交替掩護往回撤！不要戀戰(zhàn)！”

聽到命令，外圍幸存的士兵們開始有序地向缺口外退去。

就在這時，缺口內的煙塵大半散盡，幾個跑得快的倭國仆從軍從城寨深處沖了出來，他們身上滿是箭傷，卻奇跡般地活著。

他們嘶喊著朝缺口外沖來，方向正好是劉三他們藏身的那片亂石堆。

新一波的箭雨追著他們的屁股射來。

劉三看著一個仆從軍踉蹌著向前狂奔。

那人跑到距離劉三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時，腳下一絆，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劉三身體的本能快于意識。

他從石頭后翻身探出，伸手抓住了那個仆從軍的胳膊，用盡全力將他往自己這邊拽。

就在他探身的瞬間，一支冷箭扎進了他的左小腿。

箭頭穿透了厚實的肌肉，從后面帶著血肉翻卷，透出了半截。

劇痛襲來，劉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但抓著那人的手卻沒有絲毫松懈。

他硬生生將那仆從軍拖到了大石頭后面。

仆從軍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驚魂未定地回頭看了一眼劉三。

這個仆從軍正是山本一郎。

山本一郎趴在地上，嘴里哆嗦蹦出倭語。

“阿里嘎多……阿里嘎多......

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哽咽。

劉三坐在地上，左腿上的箭還明晃晃地插著，疼得他齜牙咧嘴。

小陳手腳并用地從另石頭后爬了過來：“三哥！你的腿！”

老趙也看到了，掙扎著想過來，被小陳按?。骸摆w哥你別動！你自己肩膀上還插著一根呢！”

劉三咧著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箭矢。

“小事?！?/p>

他鎮(zhèn)定地吐出兩個字，“被蚊子咬了?！?/p>

小陳看著那從血肉中穿出的猙獰箭頭，心疼道：“三哥，這世上哪有嘴這么長的蚊子！”

“廢話少說！幫我撕塊布條，扎緊！”

小陳手腳麻利地從自己內襯下擺撕下條布，先幫劉三將箭桿兩頭固定住，避免晃動造成二次傷害，又在傷口上下兩端用力纏了幾圈，暫時止住了血。

此刻，煙塵基本散盡。

他們所處的位置極為尷尬，正卡在缺口邊緣的亂石之后。

這堆由倒塌墻體形成的掩體，暫時保住了他們的性命，卻也讓他們進退維谷。

往前，是安倍氏的弓手陣地，只要露頭立刻就會變成活靶子。

往后，是來時的缺口，有著長段暴露區(qū)。

他們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