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藤原秀。

他主動向張亮請命，愿為“前哨”，提前抵達安倍氏的地盤，為大軍摸清情況，順便做些“準(zhǔn)備工作”。

藤原秀帶了三十個仆從軍，都是親手從清原氏的降兵中挑選的。

這些人，要么是在攻城戰(zhàn)中表現(xiàn)“積極”，手上沾了同族鮮血的，要么是本就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的流民。

對藤原秀言聽計從，比野狗還要好用。

出發(fā)時，阿史那忠特意攔住了藤原秀。這位突厥出身的將領(lǐng)眼中沒有絲毫溫度。

“張大將軍讓你去前哨，是讓你刺探軍情，不是讓你去殺人放火?！?/p>

藤原秀依舊是那副謙卑溫和的笑容，用無可挑剔的漢話回答：“將軍放心，臣只是去為大軍打探消息，絕不多做他事?！?/p>

阿史那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冷哼一聲：“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想管，但有一條——別給大軍添麻煩?！?/p>

“遵命?！碧僭闵钌罹瞎藨B(tài)恭敬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山路崎嶇，藤原秀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后的三十名仆從軍則死死跟著他，默不作聲，整支隊伍在山林中穿行，安靜得如同一群幽靈。

走了大半天，前方出現(xiàn)一個岔路口。

左邊大路，平坦寬闊，直通安倍氏城寨正面；

右邊小徑，蜿蜒曲折，沒入城寨后方的深山之中。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右邊。

“藤原大人，”一個機靈的仆從軍小聲提醒，“安倍氏的城寨在左邊啊?！?/p>

藤原秀頭也沒回，聲音飄忽。

“我知道?！?/p>

“但我們不是去攻城的?！?/p>

“我們是去送禮的?！?/p>

他領(lǐng)著隊伍扎進了茫茫山林。

抵達安倍氏地盤外圍后，藤原秀立刻開始了他所謂的“準(zhǔn)備工作”。

第一件事，他讓仆從軍全部換上了當(dāng)?shù)卮迕竦钠茽€衣服，將他們分成五組，如水銀瀉地般滲透進安倍氏領(lǐng)地內(nèi)的各個村落。

他們的任務(wù)很明確：打聽安倍氏城寨內(nèi)有多少兵力、存糧幾何、水源在何處、弓手有多少。

第二件事，藤原秀自己只帶了兩名親信，悄悄去往安倍氏城寨外圍的一座小寺廟。

這座寺廟他并不陌生。

當(dāng)年他還是清原氏客卿時，曾隨清原氏的商隊來過安倍氏，知道安倍氏家主的二公子篤信佛教，常來此寺上香。

藤原秀進了寺廟，不急不躁，先是拜了拜佛像，然后才找到住持，彬彬有禮地說道：“勞煩大師轉(zhuǎn)告安倍二公子，有故人來訪?！?/p>

年邁的住持警惕地看著他：“哪位故人？”

“就說——藤原秀。”

住持臉色微變，猶豫了片刻，還是派了個小沙彌去城寨傳話。

過了大半天，安倍氏的二公子安倍宗仁來了。

他帶了十幾名精銳武士，將小小的寺廟圍得水泄不通，自己才腰掛長刀，大步走了進來。

當(dāng)他看到安然坐在蒲團上的藤原秀時，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藤原秀！你不是跟了唐軍嗎？”

藤原秀緩緩站起，深鞠一躬，仿佛面對是久違的摯友。

“二公子，別來無恙?！?/p>

“你來做什么？”安倍宗仁手按刀柄，厲聲喝問。

“送消息?！?/p>

“什么消息？”

藤原秀直起腰，臉上的笑容無比誠懇：“唐軍的大軍，后天就到，他們帶來了能炸開城墻的火炮和炸藥。”

“清原氏……已經(jīng)沒了，二公子，早做打算吧?！?/p>

安倍宗仁握緊刀柄：“你是來勸降的？”

“不?！?/p>

藤原秀搖了搖頭，“我是來救命的?！?/p>

他從寬大的袖中掏出卷薄紙。

“這是唐軍的行軍路線和兵力部署。”

安倍宗仁愣住了。

藤原秀又往前走了一步，將紙卷塞到他手中。

他壓低了聲音，“等城破之時，二公子可以帶著親信從后山小路離開，臣保證，那條路上不會有天軍的追兵?！?/p>

安倍宗仁捏著那張紙，眼神變幻不定：“為什么要幫我？”

藤原秀的笑容里帶著暖意。

“二公子可還記得？您少年時隨家主來清原氏做客，見臣清貧，曾贈臣一盒上好的徽墨?！?/p>

“那盒墨，臣用了整整三年。”

“這份情，臣一直記著?！?/p>

安倍宗仁沉默了。

他想起確有此事，那時他年少，見此人漢學(xué)淵博卻衣著寒酸便心生同情，隨手贈了墨，沒想到……

良久，他收起了那卷紙。

“姑且信你一次。”

說罷，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藤原秀站在寺廟門口，靜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最后化為虛無。

紙上畫的行軍路線是假的。

兵力部署也是假的。

唐軍真正的殺招，根本不是圖上標(biāo)注的北面強攻，而是他早已探明的、防御薄弱的東面城墻。

至于“后山小路”的承諾……

那條路的盡頭，等待安倍氏殘兵的，將是早已埋伏好的騎兵。

藤原秀回到自己的臨時營地，在一塊巖石下坐定，就著微弱的火光，拿出紙筆書寫。

“臣藤原秀謹(jǐn)呈大將軍：安倍氏城寨兵力約八百，弓手約兩百，井水三口，存糧可支撐一月?！?/p>

“城寨東面城墻最為薄弱，宜為主攻方向，臣已施反間之計，安倍二公子已中計，預(yù)計會將防御重心轉(zhuǎn)向北面，我軍可趁其東面空虛，一舉破城?！?/p>

“另，安倍氏后山有小路可通山外，臣已標(biāo)注地圖，請大將軍提前派遣精騎于出口截殺，以防其頭目逃竄。”

寫完之后，他將密信仔細折好，封入竹筒。

他抬起頭，望著黑沉沉的天空，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應(yīng)該也算是一份投名狀了吧？”

山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無人回答。

藤原秀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