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0章陛下有旨

戰(zhàn)爭模式因火器而改變，這是唐軍上下之共識，但凡見識過火器之威力，都知道強弓硬馬、沖鋒陷陣的時代即將過去，再是強悍的兵卒、再是優(yōu)秀的戰(zhàn)術(shù)，也難以抵擋那毀天滅地的威力

但李安儼從未想過，當他面臨火器之威，會是這般狼狽、慘烈

雖然大殿之內(nèi)一片黑暗，可借著槍火、炮火之余光也可看清其中形勢，百余人身在其中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幾十桿火槍、一尊火炮，就將正殿門前構(gòu)筑成一道火力網(wǎng)，不斷收割生命

開戰(zhàn)至此也不過小半個時辰，非但未能抵近麗正殿半步，反而丟下了數(shù)百具尸體，在殿門前的庭院里層層迭迭，血流成河

尤其是火器并未直接擊斃，受傷的兵卒在地上翻滾哀嚎，李安儼數(shù)次想要派人施救，卻皆被殿內(nèi)的火器打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已，敵人擺明了就是用這些受傷兵卒來引誘他予以救援，進而大規(guī)模殺傷他麾下兵卒

很淺顯的戰(zhàn)術(shù)，但是效果很好

不予施救，那些翻滾哀嚎的兵卒一點點消磨調(diào)全軍的士氣，誰能眼瞅著袍澤瀕死卻能無動于衷？

予以施救，非但救不回來，反而搭進去更多人……

一枚流彈不知何處射來，正中胸甲，雖然未能洞穿厚重的甲葉，卻讓李安儼渾身一震，被身邊親兵拉著從正門處的戰(zhàn)線退下

“將軍，襄邑郡王等人已經(jīng)翻越宮墻，去往太極宮了！”

親兵疾聲稟報，很是憤怒

雖然麗正殿戰(zhàn)況激烈、進展不佳，可畢竟是并肩作戰(zhàn)，豈能舍棄他們而去呢？

李安儼摸了一把臉上噴濺的血漬，沉聲道：“不必去管他們！咱們兵力占優(yōu)，想辦法繞去麗正殿側(cè)翼，一定要攻陷麗正殿！”

下毒的任務(wù)是由李思暕執(zhí)行，自然早就對他和盤托出，并且保證已經(jīng)得手，此刻太極宮內(nèi)一定大亂，陛下命不保矣李神符等人此刻前去，正是收拾殘局、抵定大事

李安儼不在乎誰當皇帝，他只在乎能否替李建成報仇雪恨，只要能夠攻陷麗正殿、手刃太子，并且使得李二一脈之皇權(quán)旁落，他就心滿意足，縱然是死，亦甘之如飴

“喏！”

親兵當即領(lǐng)命，分兵數(shù)十，繞過麗正殿的正門，借助黑暗向兩側(cè)殿宇發(fā)動攻擊，只要能夠占據(jù)那些殿宇，再從兩側(cè)向中間的麗正殿圍攻，使其兩側(cè)受敵，百余人無論如何也不能兼顧

然而等他們剛剛到了一旁殿宇，便有人從中投擲出震天雷，沖天火光驟然亮起，照的他們無所遁形，繼而便是一陣雨點般的震天雷繼而連三投擲出來，各處殿宇門前空地寬敞、無所遮擋，鐵制碎片四下飛濺肆意收割生命

岑長倩此番潛藏于麗正殿，不僅火器多樣，而且彈藥預備實在是太過充足……

李安儼雙目充血，狠狠攢著拳頭，卻是說不出話

區(qū)區(qū)百余人，手持火器便能阻擋幾十倍的敵人不及傷亡之沖鋒？

此等局面，令他難以置信

可自己隱忍多年，只為尋覓一絲機會報仇雪恨，為此不惜任何代價，若是功敗垂成、一敗涂地，如許多年之艱辛隱忍豈非付諸東流？

此恨何及！

李神符帶領(lǐng)宗室、家兵翻墻進入太極宮，頓時被武庫駐扎的禁衛(wèi)發(fā)現(xiàn)，早被東宮槍炮連天之變故所震驚，百余禁衛(wèi)刀出鞘、弓上弦，全神戒備等著武德殿那邊下令護駕，結(jié)果被翻墻過來的賊人嚇了一跳……

“何人膽敢翻越宮墻？”

“放下武器投降！否則殺無赦！”

然而未等意欲將這位賊人俘虜交卸的禁衛(wèi)沖上前去，便被身后的袍澤拔刀捅進了身體……

“郡王，末將已經(jīng)等候多時！”

李神符很是欣喜，預先走下的這一步暗棋果然發(fā)揮效用，否則此刻自己這些人就落入包圍、兇多吉少了……

“外臣可否入宮？”

東宮這邊打了半天，消息肯定傳出去，鄭仁泰那廝即便被李伏護說服，也不一定能夠攔得住急于入宮的文武大臣，萬一大臣們先一步入宮穩(wěn)定局面，則萬事皆休

“直至此刻尚未有人入宮，李君羨帶著‘百騎司’的好手與陛下貼身禁衛(wèi)封鎖了武德殿，任何人不準出入！”

“好！”

李神符大喜，只需他前往武德殿，以他之資歷、地位、身份，李君羨如何敢于阻撓？

只不過麗正殿遲遲未能攻陷，不能將太子脅迫于手中，終究還是要費一番手腳……

“不必多言，即刻前往武德殿！”

“喏！”

宗室、家兵、叛軍數(shù)百人將李神符簇擁在當中，浩浩蕩蕩向著武德殿進發(fā)

……

李思暕躲在武德殿外雨廊下的陰影里，無人在意他，他卻心中惴惴、一股難言的恐懼緩緩滋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發(fā)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御醫(yī)進入殿內(nèi)許久，按道理此刻陛下已經(jīng)毒發(fā)身亡，然而遲遲不聞任何異常，李君羨難道膽敢做出隔絕內(nèi)外、隱瞞陛下駕崩消息之事？

李思暕覺得李君羨大抵是不敢的，這種事是極其犯禁的，無論事后局勢如何，都難逃“悖逆”之大罪

正恍惚失神，便見到一隊兵卒自兩儀殿方向而來，頓時吸引李思暕的注意

這百余人放眼望去，皆是老卒，或須發(fā)皆白、或殘肢斷腿，但各個精神矍鑠，即便行走之間亦是挺腰直背有如標槍一般銳氣迫人、殺氣騰騰……

居然是高祖皇帝之時便隨扈左右的”元從禁軍“！

這支軍隊后又經(jīng)李二陛下補充、整編，一直是皇宮大內(nèi)最為特殊之存在，但因為其中兵卒大多年事過高且常年征戰(zhàn)身后殘疾，自李二陛下駕崩之后便不知所蹤，今日卻陡然出現(xiàn)

眼看著這支軍隊挺進至武德殿外，迅速接管大殿內(nèi)外之防御，“百騎司”兵卒則退到更外圍，李思暕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

能夠命令這支軍隊的，唯有皇帝！

武德殿東側(cè)忽然傳來一陣喧囂，百余人在黑暗之中疾行而來，氣勢洶洶、殺氣騰騰

行至武德殿前被“元從禁軍”擋住，借著殿前火把、燈籠的光芒，李思暕看得真切，眾人簇擁、護衛(wèi)之中的，正是一身郡王袍服、須發(fā)皆白的李神符

然而李思暕并未上前與其匯合，而是往后退了退，將自己徹底隱入雨廊下的黑暗之中

局勢有些不妙啊……

……

數(shù)十名“元從禁軍”的老卒擋在武德殿門前，將李神符一行攔住，各個橫刀出鞘、弓弩上弦，虎視眈眈

為首老卒兜鍪下須發(fā)皆白，雙目圓瞪，厲聲道：“陛下寢宮，外臣未獲旨意不得入內(nèi)，敢擅闖者，殺無赦！”

這老卒雖已年邁，且跛著一條腿，但雄壯的身軀卻不遜壯男，橫眉立目之間猶如淵渟岳峙，氣勢迫人

“元從禁軍”乃是當年跟隨高祖皇帝之親兵所組建而成，“北衙禁軍”之中的主力，負責宿衛(wèi)宮禁、護佑皇庭，自是心腹之中的心腹后來又補充了一批李二陛下身邊的精銳，皆是“帝王鷹犬”，只聽命于皇帝，就連國法律例都不能約束、懲戒，最是心高氣傲、桀驁不馴，根本不將李神符這個郡王放在眼內(nèi)

李神符看著面前這些老卒，心中驚疑不定，這些人早就應該退伍致仕、回歸田園，怎地今日卻齊齊出現(xiàn)在此？

強自壓下心中驚懼，大聲道：“汝等皆乃帝王鷹犬，誓以性命護佑帝王，可現(xiàn)如今陛下遭受奸賊毒害、危在旦夕，社稷動蕩、帝國飄搖，汝等卻被賊人迷惑，非但不知入殿救助陛下，反而阻攔老夫帶領(lǐng)一干宗室前來救援，萬一陛下發(fā)生任何意外，汝等萬死難辭其咎！”

武德殿前的禁衛(wèi)聞言，頓時心中動搖，難道陛下當真出了意外？

否則何以御醫(yī)只進不出、這些早就退出軍伍的老卒何以出現(xiàn)、一眾宗室又為何從東宮翻墻而來？

陛下出事、生死未卜，東宮激戰(zhàn)、太子危在旦夕，動輒便是改朝換代之大事，身為禁衛(wèi)又該何去何從？

軍心浮動、士氣驟降

那老卒卻毫不退縮，怒聲道：“吾等只知王命、不問其他！未有圣旨放開門禁，任何人踏足陛下寢宮半步，殺無赦！”

“殺！殺！殺！”

老卒齊齊振臂嘶吼，百余人硬生生營造出千軍萬馬之氣勢！

李神符暗暗叫苦，眼看著再拖延下去，文武大臣就將入宮，只待李勣、房俊、劉洎、馬周等人到來，無論陛下是生是死都可穩(wěn)定大局，自己不僅沒有半分機會，更會陷入絕境

身為親王，無旨意的情況之下擅入東宮、且由東宮翻墻而入太極宮、威逼帝王寢宮，無論何等理由都是夷滅三族的大罪，高祖皇帝復活也救不了他！

心一橫、一咬牙，大聲道：“彼輩受逆賊蒙蔽、不辯真?zhèn)?，坐視陛下遭受毒害，死罪也！諸位當隨我殺入武德殿，拯救陛下、力挽狂瀾！”

“喏！”

身后諸人齊聲應諾，都知道走到這一步退無可退，拼了命也得殺入武德殿！

然而剛剛做好沖鋒之準備，便見到李君羨自殿內(nèi)大步而出，目光四下掃視一番，落在李神符臉上，沉聲道：“陛下有旨，襄邑郡王即刻入內(nèi)陛見！”

一干宗室齊齊一滯

陛下……居然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