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9章志存高遠

初夏已至，氣溫驟升，梁國公府東側跨院的花園里樹木青翠、花木繁蕪，一處活水自府外引入，于花園之中匯聚一方池塘，池中遍植蓮花，墨綠的連夜鋪展在水面上，一枝枝花苞挺拔待放

晚風吹拂，連夜沙沙作響，花苞微微搖晃，池塘一側，一座水榭之中，四周懸掛著幾盞燈籠，橘黃的光芒將水榭之中對坐的兩人籠罩其中

紅泥小爐上開水煮沸，執(zhí)壺注入茶盞，滾燙的沸水沖擊青翠的茶葉在水中載浮載沉，淡雅的茶香氤氳開來

崔敦禮捧起面前的茶盞淺淺呷了一口，略作回味，贊道：“好茶！”

房俊失笑道：“還以為崔尚書會引經據典吹捧一番，誰知卻只是‘好茶’這寥寥兩字？未免敷衍了一些”

“房家的茶葉獨步天下，哪里用得著下官吹捧？天下人早趨之若鶩矣！”崔敦禮也笑起來：“九州之大、物產之阜，便是茶葉也因地而異、各有千秋，不能一概而論勿需在意香氣之不同、回甘之濃淡、茶葉之青黃，只要好喝，‘好茶’兩字便足以囊括其實世間事大多是這個道理，做人也好、做事也罷，勿需因事而異，只要秉持公心、報效君王，自能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房俊略微琢磨一下，贊嘆道：“崔尚書胸襟廣闊、赤誠君子，能與為友，吾之幸也！”

舉起茶杯，以茶代酒，各自喝了一口

有人影從遠處穿過蓮葉夾持之間的小橋快步而來，抵達水榭在之外，其中一人為家仆，躬身稟報：“啟稟二郎，此人自稱同安郡公麾下親兵，有書信定要親手交到二郎手上”

房俊看了另外一人一眼，道：“遞上來吧”

“喏”

那人恭敬上前，于水榭回廊外止步，雙手捧著書信高舉過頭，任憑房俊伸手取走

房俊拆開信封取出信箋，一目十行的看完，道：“回去復命吧，就說已知之”

“喏”

那人躬身后退三步，這才轉身，在家仆帶領之下原路返回

待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蓮葉深處，崔敦禮才問道：“不知鄭仁泰何時這般隱秘？”

房俊直接將鄭仁泰的書信遞給崔敦禮

崔敦禮接過看完，將書信放在茶幾上，沉吟少頃，低聲道：“這或許是個機會”

于兵部之內設立機構，職責在于評估軍制改革的可行性以及制定相應的制度、條例，就需要一批統(tǒng)兵經驗豐富且理論水平極高的將領，鄭仁泰完全可以勝任

既然陛下希望通過鄭仁泰掌握這個機構的動向、細節(jié)，那么就意味著房俊也可以趁機施展一出“反間計”，想讓那邊知道什么，那邊才有可能知道什么……

崔敦禮正色道：“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房俊頷首贊許，而后囑咐道：“不要將眼光局限于一部之內，往后將精力更多放在軍制改革的商討、施行之上，至于部務不妨多多依仗劉仁軌劉仁軌其人跟隨多年，性格粗獷、一片赤誠，或許在政策上略有不足，但對于實務卻很是穩(wěn)健”

崔敦禮并沒有因此失落，反而精神煥發(fā)：“越國公放心，下官定然遵命行事”

而后給房俊斟茶，吐露心跡：“素來欽佩越國公，非是因您之功勛，更非因您之權勢，而是因為這種不戀權勢、只為做事的寬廣心胸亦是如此，從來都認為官職、權力都應該是為了能夠更好去做事的工具，而不是最終的目的”

人生匆匆數十年，縱然高官顯爵、宰執(zhí)天下，若無實際之貢獻，也不過是青史之上一行字，恍惚而過、誰人在意？

反之，若能做出一番實打實的成就，譬如改革大唐軍制使得大唐軍隊橫行天下、所向無敵，護衛(wèi)帝國繁榮昌盛，那么縱使百年、千年之后，人們一朝提及，亦是贊譽無數

圣人云“立功、立德、立言”此之為“三不朽”，自己與家族鬧翻致使德行欠缺，學識不足亦難以立言，唯有立功這一項，才可以讓自己能夠生而尊崇、死后哀榮

志存高遠，不外如是

……

讓人送崔敦禮出府，房俊又在水榭之中坐了一會兒

可時局動蕩之下，房俊不敢將自己的全部身家都寄托于李承乾一身

一旦李承乾的安全出現問題，局勢將會徹底反轉

所以房俊必須未雨綢繆，構筑一條即便洪水滔天亦能自保陣線的堤壩

否則歷史上也不至于在感受到兄弟們威脅到儲位之后非但不思過改過、反而造李二的反

不少史書上評論其行為是“孤注一擲”，其實并不妥當

根本就是取死之道

這是一個沒有氣魄的人，看似暴戾狂悖，實則軟弱懦弱

而這也正是當初房俊選擇支持李承乾登基的原因之一

但李承乾現在的表現卻讓房俊有些失望，好好的坐在皇位之下君臨天下、看著盛世錦繡、等著名垂青史豈不是很好？

為什么非得覬覦那些根本無法掌控的權力呢？

河間郡王府

正門處，李孝恭看了看外頭漆黑的天色，再看看不請自來的李神符，有些無奈道：“有什么事王叔大可派人前來知會一聲，小侄明日登門聆聽教誨就是，何必親自登門呢？”

現在卻是連躲都躲不掉，也不知陛下知曉李神符登上河間郡王府的大門會是何等心情……

李神符一身常服，干瘦的身材穿著一身錦袍有些寬松，笑呵呵的負手走進大門：“怎地，這王府是龍?zhí)痘⒀ú怀桑€來不得了？”

“呵呵，呀，從小就鬼頭鬼腦的，現在年歲大了，不僅愈發(fā)狡猾，膽子也越來越小，這可不好”

“以往追隨太宗皇帝打天下的時候，面對各路諸侯自然要膽子大一些，可現在年代不同了，不講究喊打喊殺，膽小并不是壞事，小心駛得萬年船嘛否則若是一著不慎走錯了路，怕是連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李神符一邊打量著府內景致、建筑，一邊笑吟吟道：“長能耐了，跟老夫面前陰陽怪氣的？”

李孝恭面色淡然：“這一輩子都膽小，終結出來這些見解，自然不敢以此要求叔王您，不過是一時感慨而已，您多心了”

說著話來到正堂，將李神符請進入敬入上座

李神符也不啰嗦，開門見山問道：“坊市之間流傳房俊欲增設樞密院掌管全國軍權，確有此事否？”

李孝恭搖搖頭：“不過是一個建議而已，并未通過”

李神符神情一厲，呵斥道：“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