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2章崔氏私兵

對于薛萬徹其人，朝野上下一貫是頭疼的，甚至包括當年的太宗皇帝在內(nèi)

此人出身將門世家，按說應當知書達禮、文武兼?zhèn)?，然而其性格粗鄙暴躁、行事恣意妄為，往往不能以常理揣度，算是人盡皆知的“渾人”

“渾人”之意，通俗一點來說便是行事作風與正常人有所不同，故而正常人很難對其所作所為有所揣測……

譬如此前尉遲恭連續(xù)擊破李思文、程處弼，大軍急轉(zhuǎn)南下欲硬撼灞水防線，陛下命令右武衛(wèi)渡過渭水阻擊尉遲恭，薛萬徹非但違令不遵，甚至將軍隊向后撤退至東征返回之后的駐地，按兵不動

此舉導致一片嘩然

數(shù)萬橫行高句麗的大軍枕戈待旦，與長安城僅僅隔著一條渭水虎視眈眈，誰能保證薛萬徹不會哪根神經(jīng)搭錯直接強渡渭水襲擊長安？

如今，薛萬徹居然毫無征兆的忽然率軍渡過渭水，大軍浩浩蕩蕩的向南而下，直奔叛軍的尾巴追去……

如若想對叛軍銜尾追殺，好歹得有皇帝軍令吧？否則這般擅自調(diào)動大軍不被當成逆賊就不錯了，還想要功勞？

直接投奔晉王就更沒道理了，想這么干的人其實不在少數(shù)，但總得等看看晉王能否一路攻伐抵達長安城下，局勢對于晉王極為有利的時候再說吧？

何必將身家性命前程全部賭在巨大風險之上呢？

這么干獲利固然最大，但風險也大啊……

沒人能說清薛萬徹此舉的真正意圖，故而嘩然之后，紛紛駐足觀望

畢竟薛萬徹之動向，即將對當下之戰(zhàn)局產(chǎn)生劇烈影響

……

三萬大軍浩浩蕩蕩向東渡過涇水，而后自東渭橋一路南下，連個彎都不拐，橫穿廣通渠之后在東陵原整頓駐扎半日，便直奔銅人原

薛萬徹策騎而行，前后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左右親兵簇擁、殺氣騰騰，心里卻并無半分似遼東那版統(tǒng)軍征伐、縱橫馳騁之快慰，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此次出戰(zhàn)，束縛太多，既不能敗，更不能一舉將叛軍擊潰，否則非但無功、反而有過這就好像給駿馬戴上一個腳鐐一般，使其不能恣意馳騁，有何意趣可言？

打仗是一件快樂的事情，樂意見到敵人在自己的鐵騎之下尸橫枕籍、哀呼求饒，但刀不能出鞘、刃不能見血，處處受制、步步小心，這有個鬼的意思？

距離銅人原三十里，前方斥候已經(jīng)傳回戰(zhàn)報，晉王大軍昨日半夜啟程南下，留下一萬崔氏私兵駐守營寨如今營寨四周壕溝密布、仙陷阱重重，各種防御工事齊備，其兵卒亦是聚在營地之內(nèi)，枕戈待旦

薛萬徹終于打起精神：“這是打算用一萬私兵阻擊軍前進？”

斥候道：“應是如此”

薛萬徹咧嘴笑了：“晉王視軍如無物耶？既然如此，那咱們也不能辜負晉王好意，就用這一萬崔氏私兵給兒郎們磨磨刀、提提神！傳令下去，前軍抵達銅人原后不得擅動，左翼快速前插至銅人原及灞水之間，防止敵軍潰逃，右翼則沿著驪山腳下向南運動，切斷敵軍營潰散之后遁入驪山，中軍加快速度，老子要將敵軍團團包圍，然后將其營地夷為平地！”

身邊校尉將領盡皆無言，面對一萬稱不上戰(zhàn)斗力的門閥私軍，居然這般繁復詳細的調(diào)動軍隊、完成包圍，然后集結(jié)主力全力以赴，這顯然是將敵人當成一個玩具……

但薛萬徹在軍中素來說一不二，什么“虛心納諫”“集思廣益”根本不存在，一旦軍令下達就要全力以赴，沒人敢提出半點錯謬之處，當即向下傳達軍令

既然大將軍要玩，那就陪玩?zhèn)€盡興好了……

三萬大軍兵分三路，一路向西運動沿著灞水直插銅人原南邊，一路向東順著驪山腳下一直向南，切斷銅人原與驪山的通道，另外一路中軍則在薛萬徹督陣之下，緩緩向著銅人原挺近

漫山遍野的右武衛(wèi)兵卒傾巢而出，好似洪流一般將銅人原團團包圍

……

營寨之中，崔君實聽著斥候的稟報，面色及其難看

即便已經(jīng)存下必死之志，卻未必沒有一分僥幸，只要能夠依托營地的地勢以及臨時營建的工事抵擋右武衛(wèi)兩日，就算是完成晉王交付的任務，而后趁著戰(zhàn)場上的混亂，極有可能有一些人撤離敵陣，或是向東遁入驪山，或是向南追逐晉王大軍，總有一些能夠幸存下來

畢竟右武衛(wèi)的目的是要追上晉王大軍，對于自己這個“絆腳石”未必肯出全力，這就是最大的機會

孰料薛萬徹這廝半點不著急，全然沒有追上晉王大軍將其擊潰以便立下赫赫戰(zhàn)功的意圖，居然數(shù)萬大軍三面包圍，以“猛虎搏兔”之架勢，兇猛來襲

這是要將一萬崔氏私兵碾為齏粉吶……

崔君實面上鎮(zhèn)定自若，嘴里卻忍不住發(fā)苦，都說薛萬徹是個渾人，但這帶兵打仗的本事卻半點不差，一出手便是大開大闔、縝密兇猛，完全不留半點縫隙破綻

還能怎么樣呢？

置諸死地，以命相搏而已

環(huán)顧四周，皆是以往在清河老家的族人，以往這些在老家尊貴不凡的貴人，此刻盡是面色倉惶、心驚膽戰(zhàn)

咳嗽一聲，沉聲道：“右武衛(wèi)兇名卓著、戰(zhàn)功赫赫，乃天下第一等的強軍，此刻全力來襲，吾等唯有奮死抵抗，馬革裹尸而已諸位，吾等既然留在這里，便已經(jīng)存下死志，為了晉王成就大業(yè)，為了家族傲立當世，區(qū)區(qū)己身死有何懼？咱們清河崔氏存于世間千余載，傳承不絕、血脈延續(xù)，固然詩書傳家，卻絕非貪生怕死之輩如今便用吾等之鮮血，染紅家族之門楣，縱然是死，亦要將賊人咬下一口血肉，將吾清河崔氏之聲威，震動九州！”

這一番演說聲情并茂，頓時便將在場之人的士氣調(diào)動起來既然留下來，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都已經(jīng)說明再無退路，面對強敵有所恐懼乃是必然，但恐懼過后，自然有一股漠視生死的剽悍之氣，對崔君實的鼓舞紛紛響應

“死戰(zhàn)！死戰(zhàn)！”

“賊人猖獗，禍亂超綱，吾等自當撥亂反正，替天行道！”

“此身雖死，若能重于泰山，死亦無憾！”

……

崔君實聽著震耳欲聾的口號，很是滿意，單以目前的士氣來說，即便面對強敵右武衛(wèi)，相信也可堪一戰(zhàn)

……

秋日的白天漸漸短了，日頭在西邊墜落，留下一片絢爛的余暉遮滿長安方向的天空

數(shù)萬右武衛(wèi)大軍生火造飯，用飯之后天色擦黑，便紛紛就地休憩，養(yǎng)精蓄銳

薛萬徹坐鎮(zhèn)于銅人原北、東陵以南的義豐鄉(xiāng)衙署之內(nèi)，于一眾下屬喝茶閑聊lawen Θ雖然素來不在乎軍紀，但戰(zhàn)前飲酒這種事還是不能做的，所以與諸人喝茶，卻也并未太多談及即將到來的戰(zhàn)時

在看來，區(qū)區(qū)一萬裝備簡陋、未經(jīng)訓練的門閥私兵，在數(shù)萬右武衛(wèi)悍卒面前就好似待宰羔羊一般，既然已經(jīng)全力以赴完成包圍，又何必為了這般一件簡單的事情太過傷神？

這輩子就沒打過這么輕松的仗……

一群精兵悍將也都明白這個道理，敵人太過弱小有時候也不都是好事，譬如現(xiàn)在，順順當當?shù)臍灉鐢橙四藨兄?，可誰要是損兵折將被兜頭敲一棒子，那可就丟人丟到家了

“喏！”

“大帥放心，吾等去去就回！”

“末將定然奮力沖殺，不給大帥面上抹黑！”

“喏！”

一眾將校齊聲應諾，而后齊刷刷單膝跪地施行軍禮，起身之后大步走出門外

緊接著便是一片呼和之聲，人喊馬嘶紛亂不堪

一柱香之后，一切動靜都消停下來，軍隊已經(jīng)開拔奔赴戰(zhàn)場，薛萬徹優(yōu)哉游哉的坐在衙署里，等著捷報傳來

……

丑時剛至，坐鎮(zhèn)中軍的崔君實便接到敵軍已經(jīng)從三面一齊發(fā)動進攻的消息

御敵之策早已完備，倒也不需要崔君實下令，各處守軍按照既定計劃展開防御，所能做的便是隨時聽取各處消息，若哪一處防線堪憂便派遣預備隊支援

銅人原是一處自驪山延伸下來的土塬，東臨灞水，西皆昭應，地勢突兀，敵軍雖然三面包圍，但想要攻上土塬只能仰功，騎兵難以發(fā)揮實力，這對守軍極為有利

且此前便挖掘壕溝陷阱等防御工事，愈發(fā)使得地利之優(yōu)勢增大，按照崔君實設想，最低限度也能抵擋敵人一天

至于抵擋兩日的任務，則需要依靠天時、人和，要看運氣……

然而未等到寅時末，便有斥候傳來急報：銅人原西北義豐鄉(xiāng)防線告急，敵人勢大，難以抵御，懇請派兵增援

崔君實有些慌，這才一個時辰就頂不住了？

若是按照這個速度來計算，自己就算再有一萬人的預備隊也不夠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