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0章風雨欲來

對于“國家”的概念與理解，在這個年代是一門非常高端的知識，一般人很難體會其中的含義，往往認為“國既是君”“君既是國”，混為一談，難分彼此

“君臣父子”這便是人倫綱常，無論如何也不能以子謀父、以臣謀君，固然尚未出現(xiàn)“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思想，但潛意識當中的觀念已經逐漸浮現(xiàn)

簡而言之，君主便是國家的體現(xiàn)，無論什么情況之下都不能悖逆作亂，否則便是違背普世價值觀……

所以房俊用刀子將“君與國”剖開，使其一分為二，區(qū)別看待

一群有著相同語言、文化、種族、歷史等等條件的人匯聚在一起所形成的社會群體，稱之為“國”，“國”的主體是“人民”，只要人民代代相傳、血脈繁衍，文化源遠流長、不曾斷絕，那么“國”便永遠存在

至于君主，誰來當都一樣……

所以當君主的利益與國家的利益相違背的時候，必然要以國家利益為先

房俊吃口菜，喝口酒，意簡言賅：“國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李道宗悶頭吃菜，大口喝酒，臉上露出沉思的表情，良久才緩緩說道：“幼年之時，便跟隨在先帝身邊，整日里橫行長安桀驁不馴，待到年長，高祖皇帝晉陽起兵，便追隨先帝戎馬征戰(zhàn)，一場一場的血戰(zhàn)趟過來，打下了這偌大的江山……在心中，先帝便是天，余者皆應匍匐于先帝腳下”

理念沖突，這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分辨清楚，所以房俊對此避而不談，一邊喝著酒一邊談論著長安勛貴的種種不堪傳聞，好像任何地位的男人私底下喝酒的時候都免不了拿旁人的齷蹉取笑……

房俊酒量如海，李道宗也不遑多讓，這一頓酒兩人喝得極為暢快，待到酒宴散去之時，已是彩霞滿天、落日余暉映照

告別李道宗，房俊由重玄門進入太極宮，按著來時道路返回玄德門之外，將程務挺叫到營房之內，沉聲吩咐道：“探馬斥候全部放出去，晝夜不停的監(jiān)視玄武門，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不得耽擱，若是因疏忽懈怠導致局勢崩壞，勿用本帥軍法處置，自己自裁謝罪吧”

“江夏郡王當真要反？”

程務挺瞪大眼睛，滿是不可思議

李道宗乃是宗室之內僅次于李孝恭的名將，位高權重，與隴西李氏的聯(lián)系極深，如果李道宗起兵造反，幾乎就意味著整個隴西李氏也已經選擇晉王，放棄當今陛下

而且玄武門戰(zhàn)略地位極其重要，李道宗造反可以直接殺入太極宮，如果自己麾下這五千人抵擋不住，后果不堪設想

房俊讓人泡了壺熱茶，喝了口茶水，淡然道：“眼下還不能確定，但肯定有這個風險，或許李道宗自己也在搖擺猶豫、舉棋不定，畢竟這是絞殺帝國正朔的行為，無論如何都會使其臭名昭著，為了8心中所謂的忠君報國二舍棄一生名節(jié)，這事兒值不值得可不好說”

雖然與李道宗喝了一頓酒，但兩人默契的沒有就玄武門的安危說事兒，這種事也沒必要說，皇帝征調右屯衛(wèi)進駐玄德門目的就是鉗制玄武門，顯而易見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說透了反而不好收場

但彼此相互試探，卻都已經大致明白對方的底線

房俊堅決擁護李承乾，并不在乎李承乾是否先帝屬意之儲君，只要李承乾身負名分大義，那便是無可爭議的帝國接班人、新一代的帝國皇帝

因為唯有這樣才會使得政局穩(wěn)定，百業(yè)俱興、盛世降臨，億萬黎庶可以老有所養(yǎng)，幼有所教，貧有所依，難有所助

而李道宗則心心念念忠于先帝，以先帝之意志為綱領，愿意為了完成先帝的意志而赴湯蹈火，什么國家興衰、什么百姓生死，都比不上先帝的一句話

當然，李道宗并未表示李治退守潼關是否符合先帝之遺志……

程務挺頷首道：“大帥放心，末將睡覺都睜著眼睛，一定將李道宗給盯死了”

麾下人數(shù)雖然才五千，遠不如李道宗拱衛(wèi)玄武門的一萬精銳禁軍，甚至還有可能加上玄武門外的左屯衛(wèi)，但論起戰(zhàn)斗力卻絲毫不弱，只要不是被李道宗奇襲殺入太極宮，必然能夠將其死死擋在玄武門內

玄武門外，右屯衛(wèi)營地

金燦燦的落日終于隱沒在群山之下，當天邊最后一道余暉散盡，夜色籠罩四野，便是距離極近的高大巍峨的玄武門城樓也隱入蒼茫，漸漸的只剩下一個輪廓

中軍帳內，柴哲威一身戎裝、居中而坐，其弟柴令武亦是全副甲胄、下首相陪

兄弟二人各據(jù)一張案幾，案幾上豐盛的菜肴卻頗有些食不甘味，柴令武晃動一下脖子，被甲胄勒得難受，干脆起身將絲絳解開，這才舒服了一些，語氣卻極為不爽：“陛下對房二當真是掏心掏肺，右屯衛(wèi)早已歸屬李道宗統(tǒng)領，如今卻硬生生征調一部劃歸房二，使其重掌兵權，簡直豈有此理”

柴哲威瞥了8一眼，一邊細嚼慢咽，一邊訓斥道：“若是能在陛下還是太子的能夠勇于抵抗關隴叛軍，能夠在當下局勢之中堅定不移的支持陛下，陛下也會對另眼相看，委以重用這世上從來沒有不勞而獲之事，今日的收成，在于昨日的耕種，伱既然沒有承擔家破人亡的風險，憑什么去享受簡在帝心大權在握呢？”

柴令武悶頭吃飯，一聲不吭

道理誰都明白，可是妒忌心卻不講道理，以往8與房俊都是不務正業(yè)、率誕無學的紈绔子弟，依仗家世、以及駙馬的身份恣意妄為，現(xiàn)如今房俊簡在帝心、大權在握，隱隱有取代李勣成為軍方領袖之趨勢，而8柴令武卻始終在太仆寺少卿的位置上打轉，彼此之間的差距簡直天淵之別，這誰能受得了？

柴哲威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提醒道：“別想那些有點沒的，以往是為兄疏忽了的前程，今后便在這左屯衛(wèi)擔任副將一職，積攢一些功勞，再讓巴陵公主去陛下面前軟語相求，必然能給一個好前程”

頓了一頓，又低聲道：“那房二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危機重重，稍有不慎便落入萬劫不復之境地，也不必過多嫉妒，日子還長，靜靜觀之即可”

柴令武眼睛一亮：“兄長此言何意？”

柴哲威指了指窗外遠處已經懸掛燈籠影影幢幢的玄武門城樓，緩緩道：“陛下征調右屯衛(wèi)一部進駐玄德門外禁苑，其用意必然是鉗制李道宗，顯然而見，陛下已經對李道宗不信任了以李道宗的地位、權勢、能力，以及其在宗室與隴西李氏之內的影響，一旦叛變，大軍頃刻間可以突進太極宮，豈是房俊麾下區(qū)區(qū)五千人能夠擋得?。恐灰菹聰⊥?，李道宗迎接晉王回京即位，房俊的下場不言而喻，要么一死以謝陛下之恩遇，要么卑躬屈膝奴顏茍活，卻也只能投閑置散、徹底落魄”

柴令武哪里知道征調一部右屯衛(wèi)進駐玄德門還有這樣的背景？

連忙問道：“那咱們應該怎么辦？等李道宗舉兵殺入太極宮的時候，也起兵響應，奪一份從龍之功？”

聽兄長的意思，只要李道宗謀逆，最終的勝利者必然是晉王一派，這個時候靠過去抱大腿，起碼一份從龍之功算是落袋為安……

柴哲威搖搖頭，讓親兵將碗碟撤下，沏了一壺茶，柴令武趕緊上前斟了一杯，柴哲威拈著茶杯呷了一口，緩緩道：“不急，咱們家好歹也是貞觀勛臣，手中也掌握著一衛(wèi)兵馬，更別說還有母親的余蔭在……若所料不差，應該有人會前來說服咱們，到時候好生商討一個好價錢，不能吃虧”

對于柴家來說，忠于陛下還是忠于晉王，其實沒什么分別，反正都是太宗皇帝的兒子、自家母親的侄子，誰還不一樣呢？

最重要是賣一個好價錢，消弭此前兵敗所帶來的惡劣后果的同時，徹底穩(wěn)固柴家的根基

想到這里，8提醒柴令武：“雖然如今入軍中任職，要遵守軍規(guī)，但閑暇之時也要時時回府，莫要冷落的公主殿下”

柴令武便紅了臉，又是尷尬又是羞惱

這話簡直就是擺明了告訴8要時常回府將巴陵公主盯緊了，以免被無恥之徒趁虛而入，至于無恥之徒是誰，不言自明……

事實上，自從上次巴陵公主入宮替柴哲威求情，柴令武便已經泛起濃重的危機感，畢竟房俊這廝“好公主”乃街知巷聞之事，自家巴陵公主雙十年華珠玉韻致，惹得那廝動心再是正常不過

雖然一直瞧不起房俊，但8卻不得不承認權勢、才華對一個男人的加成簡直無限，如果房俊當真勾搭巴陵公主，巴陵公主能否嚴守底線不被突破？

柴令武心里沒底……

“大帥，營外有人手持柴家印信，說是大帥您的故人，懇請相見”

親兵入內稟報，打斷了柴令武的胡思亂想

兄弟兩人對視一眼，都興奮起來……

柴哲威道：“快請！”

“喏！”

親兵退出，柴令武起身道：“回避一下”就待去旁邊的營房暫避

柴哲威擺擺手，道：“不必，這件事要當著的面才好，無論如何，咱們兩兄弟之間不存在隱私齷蹉”

既然是談價錢，那就攸關整個柴家，不能自己一個人隱秘的商談一切，萬一弟弟認為其中存在出入，那就得不償失當著柴令武的面將擁護晉王的價錢談妥，是多是少兄弟兩個都得認，事后無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