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1章入城吊唁

張亮一行數(shù)人策馬疾馳，由潼關直入京師，灞橋兩側的柳樹已經(jīng)綠意蔥蔥，站在橋上眺望雨幕之中的長安，頗有一些闊別已久、物是人非的感懷

去歲春日數(shù)十萬大軍由此開拔，一路向東，聲勢滔滔誓要開創(chuàng)千古未有之豐功偉業(yè)，時隔一年再回此地，面前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座在戰(zhàn)火之中幾乎打成廢墟的長安城……

一路抵達春明門外，張亮取出李勣的將令印符遞給守城校尉：“吾乃鄖國公張亮，奉英國公之命入城趕赴巴陵公主吊唁，汝等速速通知長官，開城放行”

校尉驗看了印符，雙手交還，不敢怠慢：“還請鄖國公稍等，末將去去便會”

如今李勣引數(shù)十萬大軍屯駐潼關，對長安虎視眈眈，一旦傾巢而來便是山崩地裂之勢，關隴上下為此驚懼不已，面對奉李勣之命入城的鄖國公張亮，誰敢輕忽慢待？

那校尉反身跑上城樓，未幾一員偏將快步自城樓上下來，到了張亮馬前，單膝跪地，執(zhí)禮甚恭：“末將春明門守備尉遲崗，見過鄖國公！”

張亮眉毛一挑：“尉遲？”

那校尉頓了一下，回道：“末將與鄂國公同族，但只是偏房遠支”

“鮮卑尉遲”乃是北魏大族，族中杰出之士不少，自北魏、北齊、北周乃至于前隋之時都是軍方驍將，實力強橫，算是關隴門閥的一部分只不過自尉遲敬德的祖父開始，尉遲家與關隴門閥漸行漸遠，時至今日雖然掛著一個“關隴門閥”的名頭，實則早已分道揚鑣，尉遲敬德的功業(yè)地位全憑一身無力打拼，與關隴門閥扯不上關系

如果其族中子弟在叛軍麾下?lián)未好鏖T此等要地之守備將領，那可就意味難明了……

不過這校尉顯然是個靈性的，聽聞張亮詢問，立即明白其中關鍵，出言予以澄清

當然，舉凡“尉遲”之姓，大多同氣連枝，其中是否相互牽扯誰也說不清當然，大唐借助關隴之力而建，李唐皇族本身便是關隴的一份子，帝國上上下下方方面面，其實很難與關隴徹底撇清關系……

城門打開，張亮一行人策騎而入，直奔巴陵公主府

張亮此行代表的乃是李勣，自然不能直接前往延壽坊會晤長孫無忌，李勣既不愿關隴認為他站隊東宮，反之，亦不愿東宮認為他與關隴眉來眼去——你們打你們的，我就看看，不插手……這便是李勣的立場

同時，春明門守門校尉尉遲崗將張亮入城的消息快馬飛報延壽坊的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聞訊沉吟片刻，將宇文節(jié)叫進來，吩咐道：“備車，送吾去明福寺”

大唐雖然尊奉道家為國教，但前隋以來興建頗多寺廟，幾乎遍及各處里坊，巴陵公主府便曾是明福寺的一部分，入唐之后賜給巴陵公主建府，與寺院毗鄰，風景優(yōu)美

宇文節(jié)自然明白長孫無忌的意思：“喏！稍后卑職前往公主府吊唁”

長孫無忌滿意頷首

未幾，一輛馬車自延壽坊而出，前往明福寺，宇文節(jié)則帶著幾個家兵策騎趕往巴陵公主府

……

張亮自春明門入城，舉目四顧，街道之上來來往往皆是關隴兵卒，里坊交接之處、街道寬敞之地更是布滿軍營，吵雜混亂，屎尿橫流，曾經(jīng)繁華錦繡的長安城如今早已落得破敗骯臟

所幸關隴門閥對于入城兵卒的約束還算嚴格，并未有軍隊進駐里坊之事發(fā)生，尋常百姓雖然被圈禁在里坊之內(nèi)，最起碼的安全倒是無虞

但張亮知道，隨著金光門外那一把大火將關隴囤積的糧秣燒個精光，缺糧的情況將會在關隴軍隊之中蔓延此等情況若是一直持續(xù)下去，遲早軍心不穩(wěn)、紀律渙散，餓極了的兵卒闖入里坊搶奪糧食之事肯定回發(fā)生

到那個時候，諾大的長安城，數(shù)十萬居民，將會徹底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這座天下第一雄偉的都城，亦將徹底毀于戰(zhàn)火兵災，無可挽回……

雖然張亮從來不曾認為自己是那等“憂國憂民”“心懷社稷”的賢良之臣，但此刻目睹長安城之現(xiàn)狀，依舊感到心情沉重被關隴掌控的地區(qū)已然如此，與東宮反復爭奪的皇城又是一副如何狀況，可想而知……

隋末唐初之時天下混戰(zhàn)、百業(yè)凋敝、民不聊生之景象張亮亦曾親眼所見，只不過那么時候年紀還小、閱歷淺薄，尚不能體會那等“亂世人命賤如狗”“白骨蔽于野，千里無雞鳴”之悲涼，今時今日見到這番景象，卻是深感悲痛

到得巴陵公主府外，張亮收拾心情、振奮精神，將那一點點隨興而起的傷春悲秋盡數(shù)排斥出胸臆之外，稍后全力應對長孫無忌，為自己能夠在這場兵變之中攫取更大的利益搏一搏……

張亮來到府門前，看著門庭外街巷上寥寥無幾的車馬，搖搖頭，翻身下馬縱然柴令武并無實權，但卻是當朝駙馬，更有其兄譙國公柴哲威執(zhí)掌左屯衛(wèi)，故此柴家也算門庭顯赫

如今柴令武暴卒，治喪之時府中卻賓客寥寥車馬稀，著實令人唏噓……

遞上李勣以及自己的印符、名刺，未幾，身為柴家族老的柴續(xù)親自出門迎接

張亮當年也是任俠恣意、快劍江湖的人物，門下義子五百，橫行關中市井，與號稱“壁龍”的柴續(xù)皆是長安市井江湖的頭面人物，彼此雖然并未深交，卻素有交道，此刻門前相見，頗有一些意氣相投

柴續(xù)抱拳，完全是江湖禮數(shù)：“鄖國公蒞臨，柴氏滿門感激不盡，還請先行入內(nèi)覲見殿下，而后吾與公敘談一番”

張亮回禮：“身在軍伍，不由自主，故而來遲，還望莫要見怪”

柴續(xù)道：“客氣客氣，如今落井下石者眾、情真意切者寡，鄖國公能夠前來，柴氏上下，皆感情誼”

市里坊間皆傳柴令武乃是房俊所殺，按說作為受害者的柴令武應當被賦予更多同情，對兇手房俊指責唾罵，結果卻是如今東宮逐漸逆轉局勢，打得關隴軍隊潰不成軍的房俊愈發(fā)威名赫赫、聲勢大增，諸多柴家的親朋故舊居然唯恐登門吊喪會惹惱房俊，故而以局勢緊張為由，未曾前來……

兩人一前一后，進入府門

府內(nèi)府外聽聞張亮自潼關前來的消息，盡皆興奮起來，彼此議論紛紛，更有無數(shù)消息自府內(nèi)送往長安城各處……

張亮與柴續(xù)入府，先去靈堂吊喪，施禮之后，才去往后堂覲見巴陵公主見到長樂、晉陽兩位嫡出公主，以及南平、遂安、豫章、普安、東陽、臨川、安康等一眾公主盡皆在座，忙上前一一施禮致意

巴陵公主還禮，面容悲戚、分外柔弱：“多謝鄖國公前來，也請代本宮向英國公致謝”

張亮忙道：“此乃吾等人臣之本分”

一旁的臨川公主忽然開口：“鄖國公此番回京吊唁，不知形成如何，是否要前去內(nèi)重門覲見太子殿下？”

堂內(nèi)瞬間一靜

一直以來，李勣立場莫名，長安各方頗多猜測，如今終于有人代表李勣進京，一舉一動或許都代表著更深的含義，也能夠表明李勣的立場畢竟眼下東宮已然扭轉戰(zhàn)局，徹底占據(jù)主動，李勣若是再不表態(tài)，等到將來東宮獲勝、太子挫敗兵變，必然對其身懷不滿，甚至心中結成怨氣

張亮微微一笑，躬身道：“此番只是代表英國公前來吊唁柴駙馬，并無他意，待到吊唁之后，微臣也將即刻動身返回潼關”

臨川公主略微有些失望……

她或許是此刻堂中最不愿意見到東宮扭轉敗局、轉敗為勝的那一個，倒不是對太子有多大意見，實在是不愿見到太子儲位穩(wěn)固之后房俊隨之風生水起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