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公府

自從家主返回之后，家中所有家仆侍衛(wèi)盡皆出動，嚴(yán)守各處門禁，不準(zhǔn)任何人出入，如臨大敵一般

下人們來回走動都躡手躡腳，氣氛充滿了一股蕭殺的意味

書房之內(nèi)，長孫無忌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泣不成聲的長子，捏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已然青筋暴突

這兩年已然愈發(fā)顯得渾濁的眼眸之中，盈滿了水氣

然而現(xiàn)在，蓬亂骯臟已然不足以形容，那種骨子里透出來的憔悴與絕望，令長孫無忌這樣的鐵石心腸亦忍不住潸然淚下

原本叱責(zé)其不該返回長安的話語涌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只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也不知發(fā)出今日的第幾聲嘆息，這才說道：“行啦，起來吧”

長孫沖卻依舊長跪不起，頓首飲泣道：“孩兒不孝，未能侍奉父親膝下，還要父親為吾之安危擔(dān)驚受怕，實在百死莫贖其罪”

烏鴉反哺、羔羊跪乳，一個人哪怕再是窮兇極惡，難不成還比不上畜生感激哺育之恩？

長孫沖不敢再哭，起身垂著頭，淚水卻依舊抑制不住的流淌

此刻回到長安，站在父親面前，所有在外人面前偽裝出來的堅強都瞬間崩潰，內(nèi)心的情感不受控制的宣泄而出……

長孫無忌招招手，讓長孫沖坐在自己下首，父子相對，溫言問道：“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因何會被捉入京兆府牢獄，又因何被李元景帶走？”

長孫沖平緩一下情緒，這才說道：“孩兒收到父親的信函，便即向淵蓋蘇文借了武者死士連夜乘船前往華亭鎮(zhèn)原本一切順利，孩兒收買了華亭鎮(zhèn)一個巡夜的兵卒，趁著雨夜?jié)撊雰Υ嬲鹛炖椎膫}庫，偷走一部分，炸毀一部分，然后撤回船上，卻不料遭到伏擊，手下死傷慘重……”

便將經(jīng)過詳細道出

過程之曲折，處處陰差陽錯不可思議

果然，長孫沖點頭道：“卻是如此，而且孩兒與李元景當(dāng)面說話，可以肯定那些在長江之上偷襲的人馬，就是李元景的人！”

長孫無忌捋著胡須，沉吟道：“亦即是說，那些得而復(fù)失的震天雷，極有可能就在李元景手中？”

長孫沖肯定道：“沒錯！”

長孫無忌感嘆道：“這位荊王殿下，欲行悖逆之事??！”

只要李二陛下御駕親征，百萬大軍進入遼東，平滅高句麗只在彈指之間，絕對不會有任何意外

歷史上以少勝多的戰(zhàn)例數(shù)之不盡，但是何曾有過雞蛋將石頭撞碎的例子？

高句麗就是那一只雞蛋，在堅若磐石的大唐鐵騎面前，出了粉身碎骨，斷然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更何況眼下的大唐軍隊裝備了不少火器，連薛延陀那等橫行漠北的霸主都折戟沉沙頃刻之間覆亡，何況區(qū)區(qū)一個高句麗？

雷霆掃穴、風(fēng)卷殘云，亦不足以形容將來東征之形勢

所以高句麗只是長孫沖暫時棲身之所，絕非長久之計……

答案顯而易見……

長孫沖微微垂首，默不吭聲

長孫無忌就又是嘆了口氣，兒子心中對陛下滿是怨懟呀……

不過想想，亦能理解

原本有著無限美好之前程，朝堂上下人人盛贊，結(jié)果卻處處被房俊壓制，年輕人火氣大自然壓抑不住，有所嫉妒，甚至有所爭斗，自是難免但是房俊那廝一飛沖天，已然不是誰想打壓都得壓得住，兒子心中憤懣失落，亦是情有可原

但是先傳出房俊與長樂之曖昧，繼而長樂與兒子和離，如此巨變哪個男人受得了？

眼下打壓房俊已不可能，待到太子登基，房俊作為其左右手，自然愈發(fā)水漲船高

想要徹底壓住房俊，那就只能打擊太子，扶持另一位皇子奪得儲君之位，憑借從龍之功才能穩(wěn)穩(wěn)的壓在房俊頭上

這一切，長孫沖做的都沒錯

但是這一切，并不代表長孫無忌就希望李元景謀朝篡位成功

既沒有追究長孫家的責(zé)任，更沒有發(fā)下海捕公文命令天下各州府縣刮地三尺的予以追捕，這就是明擺著給長孫沖一條活路

換了任何一個皇帝，哪個能做到這種地步？

至于打壓門閥，那是為了鞏固皇權(quán)的必要手段，門閥不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聯(lián)合起來對抗皇權(quán)么？這是利益之爭，亦是君子之爭，誰勝誰負，無所怨尤

所以太子可以換，可以扶持魏王甚至是晉王登上儲君之位，但是皇帝之位，必須穩(wěn)如泰山

這是長孫無忌的底線

長孫沖最是了解父親的心思，故而沉默良久，這才抬起頭，說道：“陛下恩義，孩兒豈能不知？總歸是孩兒做錯事，陛下能夠任由孩兒流亡天涯，這已然是無上之恩典不過李元景之事，依孩兒之見，不宜現(xiàn)在就揭破，或許可以有漁利之機會”

長孫無忌眼睛瞇了一下

漁利？

這倒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