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二，清明夜去村后墳地給老伴上墳。

風(fēng)刮得墳頭草嘩嘩響，紙錢灰粘在我臉上，涼颼颼的。

老伴的墳前只剩我燒的紙，紙灰飄在碑上，像誰的手在抹。

【我來晚了，清明的夜陰氣重，早該等天亮再來的】

突然聽見狗叫，不是村里的土狗，是低啞的、帶著腥氣的嘶吼。

我回頭，墳地的荒草里，鉆出一條狗。

它毛粘成一撮一撮的，沾著黑紅色的血漬，眼睛發(fā)著綠幽幽的光。

【這不是狗，是活物嗎？怎么看著像從墳里爬出來的】

我攥著手里的香，往后退了兩步，腳踩在墳頭的土上，松了一塊。

又鉆出一條，接著是第三條、第西條……

十幾條狗圍過來，把我圈在墳地中央。

它們都淌著黑涎水，爪子上沾著泥和血，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低吼。

我腿一軟，差點(diǎn)跪在墳前。

【完了，清明夜的狗，怎么跟瘋了一樣】

我轉(zhuǎn)身就跑，腳下的墳草滑，差點(diǎn)摔進(jìn)旁邊的空墳坑。

狗群追上來，離我只有三步遠(yuǎn)，我能看見它們牙齒上的血沫。

風(fēng)里的腥氣越來越濃，混著墳地的腐土味，嗆得我喘不過氣。

我拼命往村后的土地廟跑，那是個(gè)破廟，只有一扇薄木門。

我推開門鉆進(jìn)去，反手想頂上門，木門被外面的狗撞得哐哐響。

【土地廟的門撐不了多久，我得找個(gè)地方躲】

我縮在香案后面，攥著香案上的鐵香爐，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外面的狗瘋狂撞門，木屑簌簌往下掉，掉在我脖子里，又涼又黏。

突然，木門發(fā)出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縫。

一條狗的腦袋從縫里擠進(jìn)來，它的臉變形了，不是狗臉。

是我隔壁村的王嬸，她去年清明淹死在河里，臉泡得浮腫，眼睛是黑洞。

【王嬸？你不是死了嗎？怎么附在狗身上】

我嚇得尖叫，手里的香爐砸在它頭上，沒半點(diǎn)聲響。

它張開嘴，黑血從牙縫里淌出來，撲過來咬我的胳膊。

我胳膊一麻，劇痛鉆心，鮮血噴出來，濺在王嬸的狗臉上。

木門被撞開，其他狗也沖進(jìn)來，腥臭味裹著血腥味撲過來。

我能感覺到牙齒咬在腿上，碎骨的疼順著骨頭縫鉆。

【我要死了，清明夜的狗，根本不是活狗，是被陰魂纏了身】

我摸到地上的燒火棍，是給墳地?zé)埩舻?，粗粗的一根木桿。

我攥著燒火棍，狠狠往撲過來的狗身上砸，木棍斷成兩截。

狗的身子晃了晃，沒倒，反而撕咬我的后背，衣服被撕開，皮肉被劃開。

鮮血順著我的后背往下流，滴在地上，砸出一個(gè)個(gè)血點(diǎn)。

我往香案底下縮，香案被撞得翻倒，供品撒了一地，是我給老伴帶的饅頭。

一條狗撲在香案上，啃咬著饅頭，嘴里發(fā)出滿足的低吼。

【老伴，救我，我不該清明夜來的】

我看見香案底下有個(gè)鐵疙瘩，是老伴生前給我做的煙鍋頭，銅的。

我掏出來攥在手里，銅疙瘩硌得手心生疼，卻給了我點(diǎn)力氣。

我猛地爬起來，踹翻香案，從破廟的后窗爬出去。

后窗的玻璃早碎了，玻璃劃得我手流血，我顧不上疼，拼命往村里跑。

狗群在后面追，嘶吼聲裹著風(fēng)，追了我半里路。

村口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路上，是活人的地界。

我拼盡最后力氣沖過去，狗群在路燈外停下，綠幽幽的眼睛盯著我。

我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終于活下來了，這些狗，再也別過來】

我抬頭看，路燈下的影子里，好像趴著什么東西，又消失了。

我撐著身子站起來，往村里走，每走一步，腿都打顫，鮮血沾了一路。

走到村口的小賣部，老板開門看見我，嚇得差點(diǎn)喊出聲。

他扶我進(jìn)屋，看見我滿身的血，問我怎么了。

我喘著氣說，墳地的狗追我。

老板臉色驟變，給我倒了碗熱水，說我命大。

【我活了七十二年，從沒這么怕過，比當(dāng)年躲鬼子還慌】

老板說，清明夜陰氣重，墳地的狗能看見陰魂。

去年清明，村后墳地埋了個(gè)女人，被人害死的，怨氣聚在墳里。

清明夜她會(huì)引群狗出來，索去墳地的人的命。

前幾年就有老人清明夜去上墳，再也沒回來。

我摸了摸胳膊，傷口還在滲血，皮肉翻卷，猙獰得嚇人。

后背的傷更重，衣服和血粘在一起，一碰就疼。

老板給我找了紗布，簡單包扎了下，送我回了家。

我躺在床上，一夜沒合眼，總聽見窗外有狗叫，低啞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