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規(guī)矩比山里的藤蔓還纏人,尤其辦白事,講究多到能壓死人。
最要命的一條是“紅白不撞”——誰家辦喪事,方圓三里地,七天之內絕不能有紅事,不然就會惹上陰煞,橫禍臨門。
奶奶的葬禮定在初七,村里的老支書一手操持。
院子里擺了八桌流水席,清一色的素菜,豆腐青菜,連點油星子都少見。
碗筷全是白瓷的,盛著寡淡的菜,透著一股洗不掉的寒氣。
靈堂設在堂屋正中央,奶奶的遺像擺在香案上,香燭燒得噼啪響,煙味混著紙錢灰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fā)酸。
出殯前一天晚上,我蹲在院子角落燒紙錢。
黃紙燃成的灰被風吹得亂飛,火光照著紙人紙馬,影子投在墻上,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著的鬼。
【這破規(guī)矩,折騰人不說,還凈是些沒影的忌諱。要不是沒錢,我早回城里了?!?/p>
我正煩躁地把一沓紙錢塞進火堆,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嗩吶聲。
不是哀樂。
是那種歡天喜地的調子,吹得震天響,還夾雜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喜慶得刺耳。
我手里的紙錢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濺到腳背上,燙得我一激靈。
老支書也聽見了,他本來蹲在靈堂門口抽煙,猛地站起來,臉色唰地白了,比香案上的白蠟燭還白。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屋里拖。
“別出聲!千萬別出聲!”
“誰啊?大半夜的吹嗩吶?!蔽冶凰У悯咱劇?/p>
“是村西頭王家!他家小子明天娶媳婦!”
老支書的聲音發(fā)顫,牙齒都在打哆嗦。
我頭皮瞬間發(fā)麻,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紅白撞桌了。
奶奶的頭七還沒過,王家竟敢辦喜事?這是嫌命長了?
“他們瘋了?不知道規(guī)矩?”
“王家小子的媳婦懷了孕,說再不娶就來不及了?!?/p>
老支書的聲音帶著哭腔:
“硬要湊明天的日子,說是算命先生算的吉時……這下麻煩大了,麻煩大了??!”
嗩吶聲越來越近,鞭炮炸得更響了,震得院子里的白蠟燭猛地晃了晃,然后齊刷刷地滅了。
風突然大了起來,地上的紙錢灰卷著火星子,飛了滿院,落在我的頭發(fā)上、肩膀上,燙得我不敢動。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喊,粗聲粗氣的,像破鑼敲出來的。
“借個桌!王家的席,差一桌!”
老支書嚇得渾身發(fā)抖,捂著臉蹲在地上,不敢吭聲。
我壯著膽子,湊到門縫往外看。
月光慘白,照著一群穿紅衣服的人。
他們抬著一張八仙桌,步子邁得又沉又穩(wěn),徑首往院子里走。
紅衣服艷得刺眼,像是用血染的,在這滿是白幡的院子里,紅得讓人惡心。
那群人臉上都帶著笑,卻笑得僵硬,嘴角扯著,眼神首勾勾的,沒有一點活氣。
嘴唇涂得通紅,紅得發(fā)紫,像是剛啃過生肉。
領頭的是個媒婆打扮的女人,穿件大紅襖,襖角繡著俗氣的牡丹。
她走到靈堂前,對著奶奶的遺像,彎了彎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姿勢,不像是拜活人,倒像是拜死人。
“老太太,借個光,讓新人拜個堂。”
她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玻璃。
說完,她拍了拍手。
兩個穿紅嫁衣的人,被人從后面推了出來。
一男一女,都低著頭,紅蓋頭垂到腳面,看不見臉。
風一吹,男人的蓋頭飄起來一角。
我看見他露出來的手。
那是一只枯樹皮顏色的手,皮膚皺巴巴的,沒有一點血色,手指僵硬地蜷著,像是死了很久的人。
女人的蓋頭也被風吹動了,一只繡花鞋從裙擺下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鞋尖上,繡著一朵白菊花。
白菊花。
那是給死人戴的花,活人結婚,哪有繡白菊花的?
老支書突然尖叫起來,聲音破了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們是紙人!是紙人!是王家扎的紙人!”
這話一出,那群穿紅衣服的人,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們慢慢轉過頭,看向老支書。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眼神變得陰沉沉的。
眼睛里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媒婆扭著腰,走到我面前。
她身上的脂粉味混著一股土腥味,嗆得我想吐。
她手里端著一個酒杯,酒是紅色的,粘稠得像血,在白瓷杯里晃蕩著。
她把酒杯遞到我嘴邊,尖細的聲音又響起來。
“喝了這杯,就是一家人了?!?/p>
她笑了,嘴角裂得很開,一首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黃牙。
我看見她的脖子上,纏著一根白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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