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硝煙稍散，淵凈水掙扎著爬起身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渾身僵直，目光呆滯。

一輪炮擊之下，他帶來了八千精銳，最少折損了一成。

殘肢斷臂散落在城磚上，鮮血匯成溪流順著城墻的縫隙往下淌，在城墻上留下一道道暗紅的痕跡。

那些僥幸逃過一劫的士卒們，此刻一個個癱坐在城墻上，渾身顫抖，滿臉驚恐之色。

有人在嚎啕大哭，有人在低聲念著漫天神佛的名號，還有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面前的殘肢斷臂，仿佛丟了魂魄一般。

淵凈水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恰在此時，第二輪炮擊來臨。

“轟轟轟轟轟——！”

十枚開花彈再次在城墻上炸開，這一次的落點是在南城援軍的隊伍末尾，同樣也是幸存士卒最密集的區(qū)域。

淵凈水正欲開口，穩(wěn)定軍心，卻被身前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士卒撞飛出去。

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墻垛上，后腦咚的一聲磕在青磚上，頓時眼冒金星，緊接著喉嚨里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沫。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淵凈水隱約聽到了一陣渾厚的戰(zhàn)鼓聲從城下傳來，混著唐軍士卒排山倒海的吶喊聲——

“唐軍威武——！大唐萬勝——！”

“沖啊——！??！”

……

時間退回到半刻鐘之前，也就是鴻淵號發(fā)起第一輪炮擊的時候。

西城外墻北段。

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頭，鐵鉤牢牢扣住垛口邊緣。

公孫武達身披明光鎧，手持陌刀，第一個攀上云梯。

“登城——！”

他聲如悶雷，戰(zhàn)靴踩在云梯的橫檔上，發(fā)出沉悶而急促的震響。

在他身后，數(shù)百名洛陽水師的跳蕩兵緊隨其后。

人人手持橫刀圓盾，動作迅捷而有序，如同一群攀墻而上的壁虎。

彼時，西城門的守軍早已退守到了甕城內(nèi)墻，而自南城門來的援軍則正在遭受鴻淵號的輪番炮擊。

西城門外墻上空空蕩蕩，只有幾面被彈片撕碎的旗幟，還在殘垣斷壁間無力地飄動。

公孫武達一路暢通無阻，率先登上了平壤城頭。

他剛剛在城頭站穩(wěn)腳跟，身后的登州水師跳蕩兵，便如潮水般涌上城墻。

不多時，公孫武達身后，便多了一個三個百人組成的方陣，而且人數(shù)不斷激增。

一個個水師方陣，宛如雨后春筍般快速成型。

橫刀出鞘，圓盾前舉，殺氣騰騰。

“快——！快——！快——！”

公孫武達聲如悶雷，揮舞著長刀，在炮火的轟鳴聲中，聲嘶力竭地喊道：

“第三折沖府，第一團，搶占走馬道，封堵甕城內(nèi)墻出口！二團、三團，就地布防，切斷內(nèi)外城墻之間的通道，阻擊敵軍馳援！”

“第四、五、六折沖府，立即整軍，三輪炮擊過后，隨本將肅清城頭殘敵！”

“喏——！”

眾將士齊聲應(yīng)諾，甲胄鏗鏘，迅速朝各自的目標撲去。

……

同一時間，鴻淵號艦橋上，李淵負手而立，手中的千里眼穩(wěn)穩(wěn)地鎖定了西城墻最南端那片煙塵彌漫的區(qū)域。

那里，淵凈水率領(lǐng)的八千援軍正在第二輪炮擊的余波中掙扎著重新集結(jié)。

僥幸活下來的將領(lǐng)正揮舞著佩刀，試圖收攏潰兵。

然而，那些被炸得肝膽欲裂的士卒們，卻根本聽不進任何號令。

他們在城墻上四散奔逃，有人拋下兵器朝城墻下狂奔，有人趴在垛口后瑟瑟發(fā)抖，還有人抱著自己的殘肢斷臂在血泊中凄厲哀嚎……

李淵放下千里眼，那雙虎目里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有一種久經(jīng)沙場的漠然與決斷。

“鼠三?！?/p>

“小人在！”

鼠三渾身一震，立即挺直腰桿，敬了一禮。

李淵抬起手臂，食指朝南城墻的方向虛虛一點，語氣平淡，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換火油彈，十門大炮梯次發(fā)射，往人群密集處打！”

“朕要讓那些活著的人好好看看——與大唐為敵，會是怎樣的下場！”

“朕要讓他們知曉——不遵大唐詔令，將是他們此生最后悔的決定！”

“朕要讓他們一想起大唐便瑟瑟發(fā)抖，往后余生……再也不敢對大唐生出半點兒忤逆之心！”

鼠三瞳孔驟縮，但卻在本能的驅(qū)使下，立正敬禮，語氣鏗鏘道：

“是，陛下！”

話音落下，鼠三迅速轉(zhuǎn)身，手中的令旗劃下一道凌厲的弧線。

“神機營聽令——”

“換火油彈！目標南城墻守軍！十炮依次發(fā)射，往人群密集處打！”

鼠三嘶啞的嗓音在鴻淵號甲板上炸開。

神機營的炮手們，聞聲而動。

兩人一組，一人用鐵鉤撬開炮彈箱的蓋板，另一人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外殼上涂著火焰標記的火油彈，從箱中取出，穩(wěn)穩(wěn)地填入炮膛。

動作嫻熟而迅捷，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十門紅衣大炮的炮口緩緩調(diào)整角度，黑洞洞的炮膛齊齊對準了南城墻。

“一號炮——放！”

第一門紅衣大炮發(fā)出震耳欲聾的怒吼。

一枚火油彈拖著猩紅的尾焰劃破長空，在南城墻上空炸開。

彈殼碎裂，黏稠的火油被瞬間點燃，如同暴雨般灑落，將下方近百名士卒籠罩其中。

頃刻間，那些士卒便化作了火人。

慘叫聲驟然炸開，那聲音尖利而凄厲，已不似人聲。

近百名渾身燃燒的火人，在城墻上瘋狂奔跑、翻滾、互相碰撞。

有人直接從垛口跳下城墻，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燃燒的弧線。

有人撲向身邊的同袍，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卻將火油蹭到了對方身上，于是又一批火人誕生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

那是皮肉燒焦的味道，混著猛火油刺鼻的煙氣，在城墻上久久不散。

西城門內(nèi)城墻上的守軍，見此一幕，瞬間膽寒，不少人當場嚇尿，癱軟在地。

然而，這還不算完！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踵而至。

十枚火油彈依次發(fā)射，每一枚的落點都經(jīng)過神機營的精確計算。

不重疊，不浪費，覆蓋南城墻守軍最密集的每一處區(qū)域。

從鴻淵號艦橋上看去，整段南城墻已化為一片火海，將午后的驕陽都比了下去。

滾滾黑煙沖天而起，遮天蔽日，將半邊天空染成刺目的暗灰。

濃煙在南城墻上空翻涌扭動，如同一頭從地獄中掙脫的火焰巨獸，正在城墻上肆意踐踏、吞噬一切。

至此，南段城墻徹底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