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隨大將軍——！誅殺國賊——！”

刀疤臉老卒第一個振臂高呼，額頭青筋暴起，眼中噙滿淚水。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八百悍卒的怒吼聲匯聚成一道洪流，在東門大街上滾滾回蕩。

聲震瓦礫，直沖云霄。

箭樓上，幾名弓弩手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弩機，轉身朝樓梯走去。

街道兩側，幾扇緊閉的門窗悄然打開。

先是幾個膽大的漢子探頭張望，然后他們回屋取出了藏了許久的刀劍、長矛，甚至有人握著劈柴的斧頭、挑水的扁擔，默默匯入高惠真身后的隊伍。

那些驚恐的目光，此刻正被某種壓抑了太久的東西點燃。

高惠真望著眼前這一幕，喉結劇烈滾動。

他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轉過身，橫刀前指，聲音嘶啞卻堅定如鐵：

“目標——安鶴宮！”

“殺——！”

八百余人的怒吼聲匯聚成一道不可阻擋的鐵流，沿著東門大街，朝安鶴宮方向席卷而去。

……

與此同時，平壤東城門箭樓外。

守將崔百川負手而立，瞥了一眼正欲走下城頭的士卒，淡淡道：

“你們要去哪？！”

崔百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十余名正欲走下城頭的士卒，腳步一頓，僵在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為首身著皮甲的百夫長轉過身來，單膝跪地，抱拳過頂，聲音發(fā)顫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崔將軍！高將軍方才所言，末將等都聽到了！”

“淵蓋蘇文弒君篡位，屠戮宗室，殘害忠良！他才是國賊！”

“末將寧死也不愿替國賊賣命，要去追隨高將軍，為先王報仇雪恨！”

站在崔百川身側的副將韓山虎聞聽此言，猛地拔刀出鞘，厲聲喝道：

“放肆——！”

崔百川上前一步，擺了擺手，轉而望向那名百夫長，緩緩開口：

“國之大事，還輪不到你韓勇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來操心勞力！”

他語氣平靜，沒有一絲感情，卻能夠讓人瞬間冷靜下來。

“如今，唐軍兵臨城下，沒有本將的命令，爾等不準離開城墻半步?！?/p>

“否則，皆以逃兵論處，就地斬殺！”

韓勇長渾身一顫，卻依舊跪得筆直，咬牙堅持道：

“可是……高大將軍說，唐軍……”

“閉嘴——！”崔百川眼神驟然變冷，怒聲道：

“你懂什么！我高句麗立國近七百載，本國之事，何須外人插手！”

“你們還愣著做什么？！還不給本將滾回去！”

韓勇咬了咬牙，與身后士卒對視一眼，正欲起身退回垛口，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走馬道的臺階上傳來。

鐵甲鏗鏘，由遠及近。

十余道黑色的身影從臺階轉角處涌出，在正午烈日下投下森然的陰影。

為首之人年約四旬，面白無須，一雙細長的三角眼里總帶著幾分陰惻惻的笑意，正是淵蓋蘇文委派到東城的督戰(zhàn)官——李明杰。

“崔將軍——！”

李明杰快步躍上城頭，厲聲質問道：

“你為何眼睜睜地看著叛賊高惠真溜走？！為何不領兵追剿？！”

“莫非……”

他語氣一頓，雙眼微微瞇起，目光在跪地的韓勇等人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也聽信了高惠真那個叛賊對大莫離支的詆毀與污蔑？！想要犯上作亂不成？！”

這話里藏刀，句句誅心。

站在崔百川身側的副將韓山虎，臉色微變，下意識握緊了刀柄。

“哼！”

崔百川冷笑一聲，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韓山虎的動作。

他冷冷地凝視著李明杰那雙陰惻惻的三角眼，語氣淡然道：

“李督戰(zhàn)，本將接到的教令是，固守東城門，不放唐軍一兵一卒入城?！?/p>

“高惠真不過是一只喪家之犬，”

他頓了頓，朝著安鶴宮的方向拱了拱手，語氣誠摯道：

“大莫離支英明神武，自會命人去平叛，還輪不到本將越俎代庖?！?/p>

“再者，今日大莫離支在朝會上曾三令五申——東城門作為唯一一座沒有用磚石封死的城門，不容有失！”

“沒有他的教令，守軍不得踏出城門半步，否則以逃兵論處！”

“崔某謹遵大莫離支教令，不敢有半分懈??！”

“你——！”李明杰被堵得啞口無言，抬手指著崔百川，只說了一個“你”字。

崔百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此毫不在意。

他微微側身，抬手指向外城所在的方向，聲音驟然沉了幾分：

“再說了！李督戰(zhàn)又怎知——”

“此時此刻，城外的密林中沒有唐軍枕戈待旦，靜待本將犯錯？！”

“本將若分兵去追剿反賊，萬一唐軍乘虛攻城……”

崔百川頓了頓，轉而望向李明杰，冷笑道：

“李督戰(zhàn)，你拿什么來守這道城門？拿你這十幾個黑甲衛(wèi)嗎？！”

李明杰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崔百川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再次上前一步，直視著李明杰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若東城失守，唐軍長驅直入，與高惠真里應外合……”

“到那時候，大莫離支怪罪下來，是你擔？還是我擔？！”

城頭上一片死寂。

李明杰的臉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找不到話來反駁。

良久，他才冷哼一聲，拂袖道：

“崔將軍好一張利口?！?/p>

“既如此，本官這便去回稟大莫離支——”

“就說崔將軍以固守城池為由，拒絕出兵追剿叛賊，還請崔將軍好自為之。”

“慢走不送！”崔百川微微拱手，做了做樣子。

李明杰狠狠瞪了崔百川一眼，轉身大步朝城下走去。

黑甲衛(wèi)們簇擁著他，鐵甲碰撞聲漸漸遠去，很快便消失在臺階盡頭。

副將韓山虎長舒一口氣，湊到崔百川身側，壓低聲音道：

“將軍，這姓李的回去定會添油加醋告黑狀，咱們是不是該做些準備？”

崔百川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轉過身，望向跪在地上還未起身的韓勇等人。

那雙沉靜的眼睛里，終于浮起一絲疲憊之色。

“還愣著做什么？等著被督戰(zhàn)隊砍頭嗎？！還不快滾回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周圍幾人能聽見，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違抗的力量。

韓勇渾身一震，抬起頭來，望著崔百川那張蒼老而堅毅的面孔，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

然后他重重叩了一個響頭，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十余人跟著齊齊叩首，起身跟上。

崔百川目送他們遠去，然后轉過身，重新望向長街上那“一馬當先”的魁梧身影，用僅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高兄，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