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帳中驟然一靜。

諸將交換著眼神，面上神情各異，有驚訝，有沉思，也有疑慮。

片刻的沉默后，公孫武達率先開口，聲如洪鐘：

“秦總管此計雖妙，但末將以為，此舉無異于放虎歸山！”

他站起身，朝李淵抱拳道：

“大總管容稟——高惠真此人，能在東海之上縱橫多年，絕非等閑之輩?！?/p>

“若他率舊部入城，與淵蓋蘇文斗個兩敗俱傷，自然最好?！?/p>

“可萬一他在城中站穩(wěn)了腳跟，整合了忠于高氏的舊部，反過來對抗我軍，屆時我軍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龐孝泰捋著花白的胡須，沉吟片刻后也緩緩點頭：

“公孫將軍的顧慮不無道理?！?/p>

“高惠真歸降不過數(shù)日，忠心尚待考驗?！?/p>

“若讓他手握一支軍隊、占據(jù)城中武庫，難保不會生出異心?！?/p>

“畢竟，他終究是高句麗的宗室將領(lǐng)，而非我大唐的臣子。”

李襲譽也站起身來，面色凝重：

“末將附議。高惠真固然與淵蓋蘇文有血海深仇，但他畢竟姓高，是高句麗的王族?！?/p>

“此戰(zhàn)過后，若他發(fā)現(xiàn)尚有可為，未必不會重拾舊志?！?/p>

“屆時，我軍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便要功虧一簣了?！?/p>

帳中諸將你一言我一語，開始論證此事的可行性。

有贊同者，有反對者，也有折中者，提議先以高安為內(nèi)應(yīng)，由唐軍士卒攜炸藥包秘密入城，聯(lián)絡(luò)忠于高氏的舊部，暫不讓高惠真親自涉險。

秦明耐心聽完眾人的議論，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諸位將軍的顧慮，末將明白。”

“但諸位可曾想過，高惠真若要重新對抗我軍，他需要什么？”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他需要一支能戰(zhàn)之兵，但眼下忠于高氏的舊部，早在宮變當(dāng)夜便被淵蓋蘇文屠戮殆盡。

“剩下的多是底層軍官和散兵游勇……縱然有那批軍械，也不足以對擁有紅衣大炮的我軍構(gòu)成威脅?！?/p>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他需要大義名分，但高惠真已在西城門下當(dāng)眾勸降，此事必然已傳遍平壤?！?/p>

“在淵蓋蘇文黨羽眼中，他是叛賊；在忠于高氏的舊部眼中，他是否仍舊忠于高句麗尚且存疑?！?/p>

“無論哪一方，都不會再毫無保留地信任他?！?/p>

秦明放下手，微微一笑，語氣從容不迫：

“高惠真如今唯一的出路，便是借助我大唐之力，誅殺淵蓋蘇文，為高麗王報仇?！?/p>

“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p>

帳中諸將再次陷入沉默。

秦明這番話條分縷析，將利害關(guān)系剖析得明明白白，縱然是方才反對最激烈的公孫武達，也不得不承認確有幾分道理。

然而即便如此，此事關(guān)乎全局，誰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事態(tài)會往大家期盼的方向發(fā)展。

不知不覺間，兩刻鐘過去了。

李淵端坐在主位之上，始終一言未發(fā)，只是靜靜地聽著眾人討論，那雙虎目在燭光下明滅不定，沒人能看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終于，他抬起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帳中嘈雜的聲音戛然而止。

“此事，朕心中有數(shù)了?！?/p>

李淵的聲音不高，卻瞬間“鎮(zhèn)壓全場”。

“不過，在做決定之前，朕還需單獨與高將軍談一談?！?/p>

“此事，暫且擱置，午后再議?！?/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諸將，緩緩道：

“傳令——命帳外等候的斥候進來?！?/p>

“喏?！?/p>

福伯躬身領(lǐng)命，轉(zhuǎn)身出了大帳。

諸將見狀，知道今日的議事暫告一段落，各自返回自己的位置。

秦明也拉著程處默站到了武將當(dāng)中，低頭詢問起了飛虎營的情況。

……

時間流逝，很快便到了正午時分，帳外的天色卻忽然暗了下來。

原本晴空萬里、陽光熾烈的天空，忽然被一層厚重的鉛云遮蔽。

那云層來得極快，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巨手在天幕上潑灑濃墨，一層一層地壓下來，將整片天地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昏黃之中。

緊接著，淅淅瀝瀝的雨絲，從天而降。

起初只是幾滴零星的雨珠，打在帳頂?shù)臍植忌习l(fā)出輕微的噼啪聲，轉(zhuǎn)瞬之間便連成一片綿密的白幕，將遠處的浿水、岸邊的蘆葦、營寨中的桅桿盡數(shù)籠罩在煙雨之中。

雨越下越大，打在帳布上的聲音從淅瀝變成了嘩嘩的悶響。

秦明循聲望向帳外，望著那片被雨幕模糊了的天際線，心中暗自感嘆：

[袁天罡的天象推衍之術(shù)，果然精妙，算得真是分毫不差。]

與此同時，李淵也注意了帳外那越來越大的雨勢。

他微微偏頭，目光越過諸將，落在角落里始終安靜坐著的一名道人身上。

袁天罡今日依舊是一襲素色道袍，懷抱拂塵，閉目垂簾，仿佛帳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李淵朝他投去一個贊賞的眼神。

昨日午后，艦隊初入浿水。

袁天罡主動求見，稟報說今日平壤城方圓二十里內(nèi)將有瓢潑大雨，提議大軍在浿水下游這片高地安營扎寨，取消今日原定的攻城佯動。

當(dāng)時李淵還半信半疑，但穩(wěn)妥起見，還是從善如流，采納了袁天罡的意見。

如今看來，袁天罡所言分毫不差。

李淵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行了，今日暫且議到這里?！?/p>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下雨了，你們各自回去，仔細檢查麾下艦船是否安置妥當(dāng)，纜繩是否系牢，甲板、船艙有無滲漏?！?/p>

“大戰(zhàn)在即，絕不能在這種事情上出紕漏。”

“喏！”

眾將齊聲應(yīng)諾。

“還有——”

李淵頓了頓，目光掃過公孫武達、龐孝泰、張士貴和李襲譽四人。

“浿水上游多山，若暴雨引發(fā)山洪，水勢暴漲，下游營地首當(dāng)其沖?！?/p>

“你們幾個商議一下，加派幾艘哨艦，冒雨前往上游，時刻關(guān)注水位上漲情況。”

“若有異變，即刻來報，不得有誤?！?/p>

“喏！”

三人齊齊抱拳，甲胄鏗鏘。

諸將紛紛起身，魚貫退出大帳。

秦明見狀，也跟著站起身，朝李淵拱了拱手，便打算回自己營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