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叩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玄十二與玄十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警覺。

宵禁時分，怎會有人來敲一個酒鋪的門？還是后門！

玄十二愣怔片刻，喃喃自語道：

“莫非，是九哥回來了？”

玄十眸光微亮，壓低聲音道：

“去看看?！?/p>

玄十二點頭，隨后快步來到酒鋪后門前。

此時，拍門聲愈發(fā)急促，混著粗重的喘息。

玄十二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閂，將鋪門打開一條縫隙。

“老李——！老李——！”

玄十二聞聲，微微一怔，定睛望去，便見一名須發(fā)斑白的中年漢子，正倚靠在門邊。

他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上沾滿了塵土，其上還有幾處擦傷，斑白的長發(fā)凌亂地貼在額頭上，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灰白。

身上的灰布短褐沾滿了灰塵，左臂無力地垂著，肩膀處的衣衫破碎，隱隱滲出血跡。

看那傷口的創(chuàng)面，多半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摔傷。

而他身后，躲著一個身形瘦小的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身上的布裙?jié)M是污漬，發(fā)髻散亂，大半張臉被一整塊紅色的胎記所覆蓋，看上去猙獰可怖。

玄十二的目光，在那少女臉上停頓了一瞬。

他做了這么多年細(xì)作，眼力早已練得毒辣無比。

只一眼，他便看出那少女臉上的紅色胎記是假的。

是用某種染料涂上去的，邊緣處已有些褪色，隱約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膚。

再聯(lián)想到來人的身份，以及前日大將軍府的變故，他瞬間便對少女的真實身份有了些許猜測。

“老高？！你這是——”

玄十二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與擔(dān)憂。

高安卻不等他說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發(fā)出沉悶的震響。

“老李——！”

高安的聲音沙啞，語速極快。

“老朽也不瞞你?！?/p>

“大將軍遭朝中奸人所害，府邸已于前日被抄，闔府上下無一幸免?！?/p>

“彼時，老朽恰巧回鄉(xiāng)探親，這才僥幸逃過一劫?！?/p>

“直到今日午后老朽帶著家中侄女返回平壤，這才驚聞此事?！?/p>

“如今，老朽不慎被謀害主家的奸佞盯上，自知活不過今夜了?！?/p>

“老朽這侄女今日初到平壤，對高府之事一無所知。求你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收留她，給她一條活路。”

他抬起頭，額頭上已是一片青紫，渾濁的老眼中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你將她留在鋪子里，打雜也好，為奴為婢也罷，總勝過年紀(jì)輕輕就夭折?！?/p>

言罷，他不等玄十二答應(yīng)，砰砰砰又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石階上已隱隱現(xiàn)出血跡。

那少女渾身一顫，伸手想去扶高安，卻被他一把推開。

“安叔……”

少女的聲音細(xì)若蚊吶，淚水從那雙杏眼中無聲滑落，將她臉上那粗糙的偽裝，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玄十二望著跪在階下、渾身是血的老管家，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情緒。

他在平壤潛伏多年，與高安相識也有五六載了。

高安每隔幾日便來他鋪子里打酒，有時要最便宜的濁酒，有時要稍貴些的米酒，說是給自家主人買的。

偶爾手頭寬裕，也會打二兩好酒，自己坐在角落里慢慢喝，一邊喝一邊跟玄十二嘮幾句家常。

他知道高安是高惠真府上的管家。

他也知道宮變當(dāng)夜，高府被抄，滿門上下死的死、散的散。

他更知道，眼前這個被他稱為“老高”的老人，此刻已是窮途末路，將最后的希望押在了一個酒鋪掌柜身上。

而他身后那個少女，不出意外，便是高惠真僅存于世的血脈。

畢竟，若真是高安的遠(yuǎn)房侄女，他豈會解釋這么多——分明是怕自己害怕被牽連，這才撇清少女與高府的關(guān)系。

須臾之間，玄十二的心中飛快地轉(zhuǎn)過了無數(shù)念頭。

[救，還是不救？]

[若救，這少女的身份一旦暴露，不僅是醉仙居有暴露的風(fēng)險，整個平壤的隱衛(wèi)據(jù)點都可能被連根拔起。]

[潛伏八年，苦心經(jīng)營的一切，都可能毀于一旦。]

[可若不救，萬一此女落入淵蓋蘇文手中，恐怕會誤了陛下的大計……]

玄十二望著高安那雙布滿血絲、滿是哀求的眼睛，望著那少女瑟瑟發(fā)抖的單薄身影，望著石階上那幾滴殷紅的血跡。

“老高，你這是作甚？！”

玄十二連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高安，語氣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焦急與不忍。

“你快快起來，有什么事，進(jìn)屋說！”

高安卻搖了搖頭，掙開他的手，依舊跪在地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玄十二，固執(zhí)得像一頭瀕死的老牛。

“老李，求你——！”

他的聲音已近乎哀求，尾音劈了叉，在寂靜的巷道中格外刺耳。

玄十二與他對視了幾息，終于喟嘆一聲，故作無奈道：

“高兄，李某答應(yīng)你就是?！?/p>

高安聞言，渾身一震，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如釋重負(fù)的神情。

“多謝……多謝……”

他哽咽著道謝，然后豁然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側(cè)的少女。

那一眼里，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不舍，有愧疚，有擔(dān)憂，還有一種訣別的決絕。

他用口型無聲地說道：

“小娘子，保重?！?/p>

然后，不等少女反應(yīng)，便猛地轉(zhuǎn)過身，朝著巷子拐角跑去。

少女終于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朝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伸出手去，顫聲喚道：

“安叔……”

這一聲喚得極輕極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卻比任何嘶喊都更讓人心碎。

巷尾的腳步聲頓了一頓。

高安沒有回頭，咬了咬牙，加快了腳步，轉(zhuǎn)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玄十二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閉了閉眼，然后迅速將少女拽進(jìn)院內(nèi)，反手關(guān)上了門板，插上門閂。

倚在門后的玄十眉頭緊鎖，略顯不滿地盯著玄十二，沉聲道：

“老十二——”

“兄長！”

玄十二急聲打斷，

“事態(tài)緊急，你先將十九妹喊來?！?/p>

“稍后，某再與你解釋?！?/p>

話音方落，院墻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著甲胄碰撞的鏗鏘聲和粗野的呵斥。

火把的光芒從巷口涌入，將整條槐樹巷映得忽明忽暗。

玄十二神色一凜，急聲道：

“兄長，來不及了，你先帶她去地窖里躲著?！?/p>

玄十聞言，瞪了玄十二一眼，冷哼道：

“回頭你若是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復(fù)，看我怎么收拾你！”

言罷，他望向滿臉驚愕與恐懼的少女，冷冷道：

“跟我走！”

少女打了個寒顫。

玄十二眼神無奈，出言安撫道：

“別怕，去吧，他不會傷害你的?！?/p>

少女怯生生地點頭，最終還是跟著玄十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