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高惠真宛如杜鵑啼血般的控訴，城墻上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無數(shù)守軍的目光在高惠真身上逡巡，眼神驚疑不定。

城門下，高惠真忽然翻身下馬，朝著城頭的方向，緩緩跪下。

這一跪，跪得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樸將軍?！?/p>

高惠真跪在地上，抬起頭，望著城上那道僵住的身影，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高惠真今日跪你，不是求你開城投降，而是求你——替高句麗的將士們想一想?！?/p>

“他們當(dāng)中有多少人的親眷還在城中？有多少人的父母妻兒，此刻正活在淵蓋蘇文屠刀的陰影之下？”

“淵蓋蘇文今日能弒君篡權(quán)，屠戮宗室，殘害忠良，明日便能逼迫你們的家人填壕溝、擋箭矢！”

“這樣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畜生……值得你們?yōu)樗u命嗎？！”

城墻上，無數(shù)張面孔在夕陽下明暗不定。

有人攥緊了長槍，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悄悄退到人群后方。

樸永昌僵立在垛口后，面部肌肉劇烈抽搐。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高惠真此番言語，情真意切，不似說謊。

這一切若是真的，那他豈不是被淵蓋蘇文當(dāng)?shù)妒沽?？?/p>

但這掙扎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間，便被更洶涌的恨意吞沒。

[不，就算淵蓋蘇文是逆賊又如何？就算高惠真所言都是真的又如何？]

[二弟的確是死在唐軍手中，血債必須血償，誰來的都不行！]

[至于高句麗朝堂……誰來“當(dāng)家做主”，與我樸永昌又有何干？！]

念及此，樸永昌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尖直指城下那道雙膝跪地的身影，嘶聲吼道：

“高惠真！你以為編造這些謊言，就能動搖軍心嗎？！”

他的聲音尖利而嘶啞，在死寂的城墻上遠(yuǎn)遠(yuǎn)傳開，傳入每一個士卒的耳中。

“大王是怎么薨逝的，宮中有醫(yī)師診斷，有遺教為證，豈容你信口雌黃！”

“你身為大將軍，不思保家衛(wèi)國，反而投靠敵國、引狼入室——你才是真正的叛賊！”

他豁然轉(zhuǎn)身，面朝城墻上那些神色各異的士卒，振臂高呼：

“將士們！不要被這叛賊的花言巧語蒙騙！”

“大王薨逝，新王繼位，我等身為高句麗的將士，當(dāng)以死報國，與平壤共存亡！”

樸永昌的聲音在城墻上回蕩，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

那些原本已開始動搖的守軍，聽到這番話，頓時精神一振，面容肅然之色。

諸多士卒重新握緊了長槍，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樸永昌見狀，猛地抽出腰間佩刀，舉到空中，高聲道：

“守衛(wèi)平壤——！保家衛(wèi)國——！”

周圍士卒聞言，彼此對視一眼，很快便高舉著長槍，附和道：

“守衛(wèi)平壤——！保家衛(wèi)國——！”

他們的情緒高漲，聲震四野。

城墻下方，高惠真望著城墻上那一張張重新變得堅毅的面孔，心中卻涌起一股悲涼。

高惠真緩緩站起身，卻沒有去拍膝蓋上的泥土，而是翻身上馬，最后望了一眼城頭那面在暮色中低垂的鷹旗，輕嘆一聲，撥轉(zhuǎn)馬頭，朝著南城門而去。

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被遺棄在荒原上的孤影。

……

與此同時，鴻淵號艦橋上。

宗武快步跑到李淵面前，甲胄鏗鏘，抱拳行禮，聲音里壓抑不住的急促：

“啟稟陛下——高惠真勸降失敗，已經(jīng)按原定計劃往南城門去了！”

李淵微微頷首，那雙虎目中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有一種久經(jīng)沙場的漠然與決斷。

“傳我將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金鐵交鳴。

“命鼠三麾下神機(jī)營，立即裝填開花彈，目標(biāo)平壤西城門箭樓。”

他頓了頓，抬起眼簾，目光越過江面，落在那座矗立在夕陽中的三層箭樓上。

“一輪齊射，將其摧毀，震懾敵軍！”

“喏！”

宗武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片刻之后，鴻淵號側(cè)舷，十門紅衣大炮早已就位。

不過，這次裝填彈藥的僅有三門。

鼠三深吸一口氣，手中令旗，往下重重一揮。

“開炮——！”

他的話音落下，三名炮手幾乎同時蹲下，點(diǎn)燃了紅衣大炮的引線，隨后迅速起身，躲到一旁，捂住耳朵。

恰在此時，一簇簇細(xì)小的火焰，鉆入紅衣大炮的引火孔，消失不見。

下一秒，雷霆乍響！

“轟轟轟——！”

三門紅衣大炮的炮口，噴出熾烈的火光。

整艘巨艦微微一震，三枚炮彈拖著猩紅的尾焰，撕裂暮色，朝平壤西城門呼嘯而去，在暮色中劃過三道平行的弧線，精準(zhǔn)地砸向西城門上的三層箭樓。

西城墻上的守軍只看見那艘巨艦上亮起三道紅光，隨后三道赤紅的火線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闖”入箭樓——

然后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轟轟——?。。　?/p>

有三枚開花彈幾乎同時命中目標(biāo)。

第一枚擊中箭樓底層，炸開一個磨盤大的窟窿，碎石和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

第二枚恰好穿過二層的箭孔，在箭樓內(nèi)部轟然炸裂，彈片裹挾著沖擊波橫掃而過，將樓內(nèi)的弓弩手和了望手如同割麥子般掃倒了一片。

第三枚正中箭樓頂層，將半截屋檐連同那面高句麗鷹旗一起掀上了天。

整座箭樓在令人牙酸的爆裂聲中轟然崩塌，亂石飛濺，煙塵沖天。

守軍的慘叫聲，被淹沒在建筑物倒塌的轟鳴中。

斷裂的梁柱帶著燃燒的帆布從半空中墜落，砸在城墻上，激起大片塵土。

城墻上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慘叫聲、咒罵聲，混著傷兵撕心裂肺的哀嚎，在暮色中炸開。

那些方才還在高呼“保家衛(wèi)國”的士卒們，此刻一個個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抖如篩糠。

有人被飛濺的碎石擊中了面門，滿臉是血地在地上翻滾；

有人被倒塌的梁柱壓住了腿，發(fā)出不似人聲的慘叫；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跪在城墻上，望著那座在一瞬間化為廢墟的箭樓，瞳孔放大，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樸永昌被氣浪掀翻在地，后腦勺重重磕在垛口上，眼前金星亂舞。

他掙扎著爬起來，顧不得擦拭嘴角溢出的鮮血，便望見了那座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的箭樓。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

“這……這怎么可能……”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沙啞得幾乎不成調(diào)的字。

然而，沒有人回答他。

城墻上已是一片混亂。

士卒們四散奔逃，有人拋下了兵器，有人癱軟在地嚎啕大哭，有人拼命往城下跑卻被擠倒在臺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