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五刻，天邊已經(jīng)泛起一絲魚肚白。

然而，西臨滄海，東倚丘陵的白江口，此時卻是一片漆黑。

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刻。

白江口內(nèi)外，密密麻麻的艦船在篝火的余燼中若隱若現(xiàn)，桅桿如林，帆影幢幢。

船身漆黑的神劍丸號，悄無聲息地靠上了大和國最大的那艘樓船。

跳板剛剛搭穩(wěn)，玄壹便大步跨過船舷。

甲板上值守的武士們認出是他，紛紛躬身行禮，無人敢攔。

“大伴統(tǒng)領(lǐng)，您——？”

船艙外，一名倭國武士迎上前來，話說到一半便被玄壹抬手打斷。

“本統(tǒng)領(lǐng)有緊急軍情，立刻帶我去見大臣?！?/p>

武士不敢怠慢，連忙引著玄壹進入樓船，登上艙梯。

樓船內(nèi)部的通道狹窄而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酒氣、脂粉香和海水腥咸混合的濁味。

行至最里間的一扇木門前，武士停下腳步，叩響了艙門。

艙室內(nèi)，燭火已殘，昏暗的光線中，榻上凌亂不堪。

蘇我蝦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

在他的身側(cè)，一名皮膚白皙，身形消瘦的少女正抱著膝蓋，縮在床角。

那少女裹著半截薄被，露出的肩頭上滿是指痕淤青，聽到敲門聲嚇得渾身一顫，卻不敢出聲，只是將臉埋得更深。

“誰——！”

蘇我蝦夷垂死病中驚坐起，猛然回頭，瞪向門口，眼中滿是被擾了美夢的憤怒。

“主上，末將回來了，有要事稟報！”

玄壹的聲音傳入艙室，蘇我蝦夷先是一愣，隨即一把掀開薄被，赤著腳跳下榻來，連外袍都顧不上披急忙下榻。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門口，猛地拉開房門。

玄壹連忙躬身行禮，沉聲道：

“主上?！?/p>

蘇我蝦夷眼前一亮，沖到玄壹面前。

“大伴！你怎么——？”

他話說到一半，才猛然意識到什么，那雙因宿醉而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蘇我蝦夷伸手一把攥住玄壹的雙臂，力道大得驚人。

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中的急切與震驚：

“難道……難道事情辦妥了？”

玄壹點了點頭，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聲音卻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主上，上國此次出兵，乃是大唐太上皇帝陛下親率王師，御駕親征?！?/p>

“他看了您的書信，對您的忠心深感欣慰，當眾稱贊。”

“少主已被太上皇留在身邊，待此戰(zhàn)過后，必有重用?！?/p>

蘇我蝦夷渾身一震，臉上的皺紋因狂喜而劇烈抖動，脫口而出道：

“真的嗎？！”

玄壹點頭，篤定道：

“千真萬確！”

“天照——！”

“主上——”

玄壹急聲開口，打斷了蘇我蝦夷的竊喜與感嘆：

“主上——大唐王師距此已不足二十里，還望主上早做準備！”

“什么？！”

蘇我蝦夷瞳孔驟縮，攥著玄壹胳膊的手猛地收緊。

他轉(zhuǎn)過頭，下意識地望向舷窗外的“黑霧”，仿佛那層薄霧隨時會被無數(shù)巨艦撕裂。

二十里。

這也就意味著，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蘇我蝦夷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太上皇帝陛下口諭——”

玄壹的聲音愈發(fā)低沉，卻字字清晰，

“命主上即刻在白江口制造混亂，清理高句麗與百濟布下的明暗崗哨，隨后拔錨南下，為王師讓出航道?！?/p>

“若能達成，便是大功一件?！?/p>

“來日……太上皇帝陛下定下旨，命大唐水師東渡倭島，助王上掃平群雄，一統(tǒng)列島?！?/p>

最后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我蝦夷的心頭。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息。

然后，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緩緩綻開一個笑容。

忽然，蘇我蝦夷再也壓抑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仰頭大笑。

笑聲洪亮而癲狂，震得艙壁上的燭火都劇烈搖曳。

榻上那名少女嚇得往后縮了縮，用薄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渾身發(fā)抖。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蘇我蝦夷大笑著原地轉(zhuǎn)了兩圈，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發(fā)出咚咚悶響。

他忽然停下腳步，一把抓住玄壹的肩膀，眼中滿是狂熱的亢奮：

“大伴！你聽到了嗎？太上皇帝陛下要助我統(tǒng)一倭島！”

“那些不敬天照大神的逆賊，石見的物部氏、出云的蘇奴氏、筑紫的磐井氏……”

“他們?nèi)家?！統(tǒng)統(tǒng)要死！”

說到激動處，蘇我蝦夷唾沫星子橫飛，那張本就因宿醉而泛紅的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忽然，他猛地松開玄壹，激動道：

“大伴，快！傳老夫?qū)⒘睢⒓磫拘阉杏靶l(wèi)，隨時待命……”

“命高橋率部將高句麗給的火油悉數(shù)搬出，潑灑于各處淺灘及倭營船只之間?！?/p>

“只待信號一起，便縱火焚船，阻斷高句麗與百濟水師的退路……”

蘇我蝦夷的語速極快，一道道命令信手拈來，仿佛心中早有腹稿。

玄壹垂手而立，默默聽著，一言不發(fā)。

片刻后，玄壹躬身應(yīng)喏，大步離去，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呦西，”

蘇我蝦夷感慨一聲，滿意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而望向門口那名武士，興奮道：

“伊藤！”

“小人在！”

“傳令諸將——即刻整軍、登船、備戰(zhàn)，等候命令！”

“嗨！”

伊藤離開后，蘇我蝦夷邁步走進艙室，一把扯下掛在艙壁上的麻布，露出一張畫工粗糙的海圖。

海圖上標注著倭島百余國的勢力分布。

“哈哈哈……”

蘇我蝦夷大笑道：

“我蘇我家的百年夙愿，終于要達成了！”

與此同時，“蘇我蝦夷”的軍令，如漣漪般從樓船向四周擴散。

早已聽命潛伏在各處淺灘和哨所的隱衛(wèi)們接到命令，紛紛從陰暗的角落中現(xiàn)身。

刀刃在晨霧中閃爍著寒光。

第一批倒下的，是高句麗設(shè)在白江口北岸的三處了望哨。

那些高句麗士卒甚至來不及發(fā)出警報，便被從背后抹了脖子。

不多時，百濟設(shè)在江口南側(cè)的兩處箭塔也遭到了突襲。

守塔的百濟士卒倉促應(yīng)戰(zhàn)，卻被數(shù)十名大和武士一擁而上。

他們在黑暗中展開了一場短暫而慘烈的白刃戰(zhàn)。

慘叫聲短促而凄厲，被江風(fēng)和浪濤聲吞沒。

與此同時，數(shù)十艘小船脫離大和國駐地，向著倭島列國駐守的各處淺灘移動，在晨霧中如同一群沉默的鯊魚。

火油罐被一罐接一罐地潑灑在淺灘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漁船和破爛營帳上，刺鼻的氣味在晨風(fēng)中彌漫開來。

一切都在無聲中進行。

那些鏖戰(zhàn)了一夜的倭人睡得和死豬一樣，渾然不知死神已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