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漢江東岸，月光皎皎，將整片山林染成了銀灰色。

官道兩側(cè)的茂密叢林在晚風(fēng)中簌簌作響，幾只驚飛的野鴨掠過江面，消失在對岸的暮靄中。

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南方傳來。

十匹快馬正沿著官道疾馳，馬背上的騎手皆著高句麗皮甲，腰佩彎刀。

正是高惠真派往漢江口的一百名斥候中的一小隊。

領(lǐng)頭的什長名叫崔成秀，三十出頭，面容精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里透著常年混跡軍中的精明與警覺。

他在馬背上微微伏低身子，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官道兩側(cè)的灌木林。

“停?！?/p>

崔成秀忽然勒住戰(zhàn)馬，抬手示意身后四人停下。

馬蹄在原地踏了幾步，噴著響鼻停了下來。

“什長，怎么了？”

身后一名年輕斥候策馬上前，低聲問道。

崔成秀沒有答話，只是翻身下馬，走到官道中央蹲下身子。

他的手指在碎石路面上輕輕劃過，拈起一撮泥土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漸漸擰緊。

“有人來過這里。馬蹄印很新，而且不止一匹?！?/p>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官道兩側(cè)的蘆葦叢，

“而且，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這一路上太安靜了？”

幾名斥候面面相覷。

年輕斥候遲疑道：

“或許是附近的百姓聽聞大軍過境，都躲進山里了？”

“百姓躲進山？”

崔成秀冷笑一聲。

“你什么時候見過百姓躲進山之后，連鳥都不叫了？”

話音未落，蘆葦叢中驟然響起一陣密集的弓弦聲。

崔成秀瞳孔驟縮，厲聲喝道：

“有埋——”

“伏”字尚未出口，數(shù)支弩箭已從兩側(cè)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崔成秀只覺左肩一麻，一支弩箭已貫穿了他的肩胛骨。

巨大的沖擊力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掀翻，重重砸在碎石路面上。

身后九名斥候甚至來不及拔刀，便被兩側(cè)飛出的弩箭射中，慘叫著從馬背上跌落。

戰(zhàn)馬受驚人立而起，嘶鳴著揚蹄狂奔，轉(zhuǎn)眼間便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暮色中。

樹林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丑牛一馬當(dāng)先，手持連弩，從蘆葦叢中躍出。

那張被海風(fēng)吹得黝黑的臉上寫滿了暢快，咧嘴笑道：

“哈哈哈——等了整整一下午，可算逮著幾個活的！”

他身后，數(shù)十名三千營士卒從兩側(cè)樹林中涌出，將十名中箭的高句麗斥候團團圍住。

金壹手按刀柄，從另一側(cè)走過來。

他踢了踢地上一名還在抽搐的高句麗斥候，淡淡道：

“公子說了，留活口，要審?！?/p>

“俺老牛曉得！”

丑牛重重點頭，將連弩別在腰間，蹲下身子，一把揪住崔成秀的衣領(lǐng)，宛如拎小雞般，將崔成秀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拽到自己面前。

“喂！你這夷人——會不會說我大唐雅言？！”

崔成秀咬著牙，一口血沫啐在丑牛的臉上。

丑牛愣了愣，然后緩緩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沫，咧嘴一笑。

“哼！你有種！”

“來！吃你牛爺爺兩拳！”

言罷，丑牛舉起沙包大的拳頭，嘭嘭兩拳。

力道之猛，仿佛能撼動山岳。

瞬息之間，崔成秀那雙原本陰狠的三角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淚眼婆娑的熊貓眼。

“該死的唐人，有種，你打死我！”

“呦！你會說人話??！”

丑牛冷笑一聲，輕蔑道：

“想死？！那豈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手掌一松，將崔成秀摔在地上，隨后朝身旁的親衛(wèi)揮了揮手：

“帶走。交給宗統(tǒng)。告訴他，這位是硬骨頭，使勁兒招呼！”

“喏！”

兩名親衛(wèi)上前，將滿臉是血的崔成秀從地上拖起，架著朝江邊走去。

崔成秀掙扎著回頭，便見自己部下已被唐軍士卒用繩索捆了個結(jié)實，像拖死狗般拖了過來。

……

與此同時，漢江西岸唐軍大營，中軍大帳，燭火通明。

帳內(nèi)彌漫著一股濃郁醇厚的香辣氣息，混著牛油特有的馥郁和花椒的麻香，在夜風(fēng)中飄出老遠，引得帳外值守的飛魚衛(wèi)頻頻側(cè)目，喉結(jié)上下滾動。

帳內(nèi)燭火通明，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大圓桌。

圓桌中央擱著一口銅鍋，鍋底炭火正旺，紅油翻滾，辣椒碎、花椒粒、紅枸杞和山參片，在沸騰的湯面上翻騰跳躍，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鍋邊擺滿了切得薄厚均勻的羊肉片、鹿肉片、江魚片，還有山間各種的野菜、蘑菇和木耳，皆是上等食材。

李淵踞坐主位，袖子擼到肘彎，露出一雙黑白相間的手臂。

他左手端著一碗蒜泥香油碟，右手握著筷子，正夾著一片羊肉在滾湯中涮來涮去。

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老臉上泛著紅光，不知是被炭火烤的，還是被辣的。

“過癮——！過癮啊——！”

“臭小子！這‘牛油麻辣火鍋’……當(dāng)真是人間美味！”

“比之前吃的那什么菌湯鍋，不知強了多少倍！”

李淵將涮好的羊肉片在油碟里滾了一圈，塞入口中，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附和道：

“這玩意，你是怎么琢磨出來的呢？！”

此話一出，圓桌旁的龐孝泰、公孫武達、張士貴、李襲譽等一眾軍中將領(lǐng)，紛紛放緩了進食速度，抬眼望向秦明，目光灼灼，滿眼好奇。

自出征以來，他們不止一次在席間聽李淵提起——藍田秦府之佳肴，冠絕天下，卻一直無緣得見。

今日一見，不，是“得嘗所愿”，不由得心悅誠服。

畢竟，眾人皆未曾料想到，秦明不僅在軍事韜略上卓爾不群，在烹飪藝術(shù)上亦展現(xiàn)出非凡造詣。

實乃武將之典范！

想想以前，自己吃的……

那都是什么玩意？！哪是給人吃的？！

秦明坐在李淵下首，一襲淡青色儒衫，長發(fā)以玉簪松松束起，正用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鹿肉在鍋中涮燙。

聞言，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將涮好的鹿肉在油碟里滾了一圈，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無他，唯天分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