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望臺傳來的呼喊聲，李淵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轉(zhuǎn)身，大步走回鴻淵號，三步并作兩步登上艦橋，從福伯手中奪過千里眼，朝東面海面望去，只見——

一輪紅日下，一支船隊在海天相接處若隱若現(xiàn)。

它們排成兩列縱隊，正朝著馬訾水入海口的方向全速駛來。

“他娘的！來得還挺快！”

李淵放下千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天庭有路無人走，地府無門人自敲！”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身后那些摩拳擦掌的龐孝泰等一眾將領(lǐng)，沉聲下令：

“傳令下去——”

“全軍駛?cè)腭R訾水，隱蔽、待命?！?/p>

“喏！”

號角聲起，令旗翻飛。

龐大的艦隊如同一群被驚動的巨獸，迅速駛?cè)腭R訾水，尋找“藏身”之處。

藏好之后，戰(zhàn)船紛紛調(diào)轉(zhuǎn)方向，對準了出?？诘姆较颉?/p>

將士們則一個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枕戈待旦。

只等戰(zhàn)鼓聲一起，他們便要乘船，順流而下，沖出馬訾水，將敵人撕成碎片。

鴻淵號龐大的艦體，在江面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側(cè)舷那十扇琉璃窗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只是——窗后空空如也。

那十門本該安放在這里的紅衣大炮，此刻正在數(shù)百里外的飛云號上，跟著秦明一路北上。

李淵望著那十扇空蕩蕩的舷窗，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臭小子……”

他低聲罵道，聲音里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是你小子敢再蒙騙老夫！”

“等見了面，看老夫怎么收拾你！”

……

半個時辰后，馬訾水入?？?。

海面上，一支足有百余艘各類船只組成的艦隊正劈波斬浪，自東北方向疾馳而來。

為首是一艘體型巨大的艨艟斗艦，船首雕著猙獰的獸頭，兩側(cè)各排列著二十余支長槳，劃得水花四濺。

艦上甲胄鮮明，弓弩手列于兩側(cè)，箭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艦首站著一名中年將領(lǐng)，面容粗獷，蓄著濃密的短髯，甲胄鮮明，腰懸長刀。

正是辱夷城水師主將——樸英范。

他奉城主韓立業(yè)之命，率百余艘戰(zhàn)艦西進，探查那艘傳言中“兩側(cè)船舷能噴吐火光”的唐朝巨艦。

這事還得從兩日前說起——

彼時，建安城陷落的消息，傳至辱夷。

辱夷城的城主兼守將韓立業(yè)，心中既感驚疑不定，又難掩激動之情。

在這世上，哪位將領(lǐng)不渴望在戰(zhàn)場上一展身手呢？！

唯有通過金戈鐵馬、血染戰(zhàn)袍，方能建功立業(yè)、名垂青史；

唯有歷經(jīng)戰(zhàn)火洗禮、百戰(zhàn)功成，才可望升遷高位、榮華富貴；

唯有統(tǒng)帥三軍、平定四方，才能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而這一切的夢想與榮耀，皆需在烽火連天的征途上，逐一實現(xiàn)。

為此，韓立業(yè)當晚幾乎徹夜未眠，想著、盼著能收到平壤的詔令！

果然，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第二日，他便收到了大對盧淵蓋蘇文從平壤發(fā)來的密信。

只可惜……那封密信并非是讓他暗中整飭軍隊，隨時準備出征平壤或者遼東的調(diào)令。

而是密令他派遣辱夷城水師，前往遼東以西的海域，搜尋一艘體型巨大的唐艦。

據(jù)卑沙水師密報，那艘巨艦?zāi)車娀鹜吕?，毀船如摧枯拉朽?/p>

極具民族自豪感的韓立業(yè)，對此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即便是打破了華夏王朝三百年魔咒，見證了大漢帝國的興衰，又在與隋朝的較量中屢戰(zhàn)屢勝，屹立近六百載春秋的高句麗，也未曾創(chuàng)造出如此威力驚人的戰(zhàn)艦。

大唐，一個立國不過十余年，戶口不及大隋四分之一的王朝，怎會擁有此等“神艦”？！

它憑什么？！

它配嗎？！

雖然韓立業(yè)心中對大唐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但出于對“主君”的忠誠，仍是派出了麾下水師主力，一探虛實。

于是，樸英范便帶著辱夷城的百余艘各類艦船，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

從辱夷城出發(fā)，一路順風順水，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沿途沒有遇見任何敵艦，甚至連漁舟、商船都少見。

樸英范懸著的心漸漸放下。

旗艦后方艦船上的將士們，也放松了警惕。

有人靠在船舷上打盹，有人低聲說笑，還有人掏出隨身帶的酒葫蘆，偷偷抿上一口。

樸英范站在旗艦艦首，望著南方遼闊的海面，心中盤算著此行的前程。

[若能探明那艘唐朝巨艦的虛實，甚至——若能趁其不備，將其擊沉或俘獲，那便是潑天的功勞。]

[屆時，城主少不得要為我請功，大對盧也會對我刮目相看。]

[說不定，我能一戰(zhàn)成名，威名傳遍高句麗，乃至傳進平壤的王宮，得到王上的獎賞。]

樸英范正做著美夢，身旁的親衛(wèi)忽然驚呼出聲：

“將軍！您快看！”

樸英范微微一怔，回過神來，順著親衛(wèi)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縮。

西南方向，大行港所在的位置，幾道黑漆漆的濃煙正沖天而起，在碧藍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那煙又濃又黑，絕不是尋常的炊煙，更不是山火——那是狼煙，是敵襲！

“混賬！”

樸英范猛地站直身子，手攥緊了刀柄，臉色鐵青。

“唐人這是瘋了不成？他們怎么敢攻入大行港的？！”

大行港是高句麗在遼東半島東側(cè)最重要的軍港之一，常駐水師八十余艘戰(zhàn)艦，岸上還有弩臺、烽燧、駐軍，可謂是固若金湯。

樸英范實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樣的敵人，能攻破這樣的雄港。

但下一秒，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喃喃自語道：

“這真是應(yīng)了我朝那句俗語——來得早，不如來得巧?！?/p>

樸英范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常年來往辱夷與大行之間，對大行水師的實力了如指掌。

八十余艘戰(zhàn)艦，加上他手底下這百余艘，合兵一處便有一百八十余艘戰(zhàn)船。

在這遼東海域，誰人能敵？

再者，就算即便來犯之敵勢大，他亦可先遠遠地觀望一番，探明虛實，再派人將消息傳回辱夷。

無論哪種結(jié)果，他都不虧。

若是打贏了，那是奇功一件，大行城城主金成琰不僅要欠他一個人情，還得為他請功；

若是打不贏，他也能全身而退，把唐軍的情況摸清楚，皆是城主韓立業(yè)同樣要記他一功。

想通了這些，樸英范再不猶豫。

他猛地舉起長刀，朝西南方向一揮，聲如洪鐘：

“傳令——全軍轉(zhuǎn)向，全速前進，馳援大行港！”

號角聲起，令旗翻飛。

百十余艘戰(zhàn)艦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迅速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大行港所在的海域疾馳而去。

槳手們鉚足了力氣劃動長槳，戰(zhàn)船在海面上犁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跡，氣勢洶洶，殺氣騰騰。

艦隊駛過馬訾水入?？跁r，樸英范下意識地朝江口里望了一眼。

江面平靜，兩岸山林寂寂，什么也沒有。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連老天爺都在幫他，這一仗，穩(wěn)了。

“加速！全速前進！”

他再次下令。

艦隊如離弦之箭，朝西南方向疾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