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二刻，太陽西斜，一道霞光透過琉璃窗灑在蕭媚娘的側(cè)顏，為其鍍上了一層淡淡光暈。

蕭媚娘破譯到此處，知道重點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

身子隨之前傾，那日漸雄厚的資本，壓在書桌邊緣，勾勒出一個誘人的弧度。

那只修長白皙的右手，卻緊緊地握住炭筆，加快了破譯的速度。

“六月十九，子時，老爺子命秦大用鴻淵號上的炸藥包，炸開了建安城西門，一夜之間，克復(fù)了這座高句麗西陲重鎮(zhèn)?！?/p>

“六月二十，戌時，我率十一艘戰(zhàn)艦，先是攻陷了牧羊港，全殲港內(nèi)守軍，焚毀各類船只近百艘?！?/p>

“隨后，揮軍北上?！?/p>

“六月二十一，丑時，在卑沙港外海，與卑沙水師主力百余艘戰(zhàn)艦正面交戰(zhàn)。”

“媚娘，你猜結(jié)果如何？”

蕭媚娘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

[十一艘對一百多艘？]

[這小混蛋，瘋了不成？！]

蕭媚娘明知道秦明會逢兇化吉，但仍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炭筆，咬牙切齒地道：

“混賬東西！你怎么敢的？！”

“等你回來，妾身非將你吊到樹上，好好教訓(xùn)你一頓不可！”

蕭媚娘嘴上罵著，手中的動作卻不敢有半分停頓——唯恐秦明在此戰(zhàn)中受到傷害！

不多時，她便破譯出了卑沙之戰(zhàn)的結(jié)果。

下一秒，她鳳眸圓睜將紙上的文字，反反復(fù)復(fù)看了三遍！

“卑沙水師，全軍覆沒；卑沙港，付之一炬！”

“一百一十七艘戰(zhàn)艦，盡數(shù)被我軍擊沉?！?/p>

“主將高成山，陣亡?！?/p>

“俘虜、斃敵近兩萬?！?/p>

“我軍傷亡不足五十人?！?/p>

蕭媚娘怔住了。

她愣愣地望著那幾行字，大腦一片空白。

[十一艘對一百多艘……傷亡不足五十……]

[全殲……這……這是真的嗎？]

[那小壞蛋，是怎么做到的？！]

她來不及細想，下一段文字又被她破譯出來。

“如今，我軍已切斷了卑沙城與牧羊城之間的陸路聯(lián)系，并命揚州水師北上，攻打牧羊城，不日可下?！?/p>

“我會坐鎮(zhèn)后方，不參與攻城之戰(zhàn)，而是在牧羊城外海，等待老頭子所率的主力艦隊?！?/p>

“與主力艦隊會合后，我們將率領(lǐng)艦隊北上，攻陷大行港，并封鎖馬訾水，徹底切斷遼東半島與平壤的聯(lián)系……”

“……”

看完秦明接下來針對高句麗的所有謀劃，蕭媚娘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久久無言。

良久之后，

她幽幽一嘆，用僅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哎……沒想到妾身一語成讖?！?/p>

“楊、蕭兩家欠你的，恐怕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若是有下輩子……”

蕭媚娘猛然搖頭，揮去心中雜念，隨后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心境，這才繼續(xù)往下破譯。

“之所以向你挑明這一切，一是，怕你為我牽腸掛肚，夜不能寐……”

破譯到此處，蕭媚娘耳根再次泛紅，低聲啐道：

“胡說！就算你……呸……你有本事，就永遠也別回來！”

“妾……妾身才不會為你牽腸掛肚呢！”

嘴上這么說著，手中的動作卻絲毫不停，甚至又加快了幾分。

“二是，我思來想去，如今戰(zhàn)事將起，府中唯有你能主持大局！

“哼！”

蕭媚娘冷哼一聲，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

“又用這些花言巧語，來哄騙妾身為你做事！”

“你該不會認為妾身，是那種不諳世事，聽幾句甜言蜜語，就耳根發(fā)軟的無知少女吧？！”

她柳眉微挑，嘴角微微上揚，繼續(xù)往下破譯：

“媚娘，接下來的日子，你會很累。但我相信你能做好。”

“其一，最多五日，那些在此戰(zhàn)中壯烈犧牲的烈士，便會被五軍營送回藍田?！?/p>

“屆時，還望媚娘能主持大局，將他們好生安置在祠廟。”

“其二，如今彈藥消耗極大，我已命婉兒在蓬萊置辦了一個火藥作坊?！?/p>

“你盡快下令，命西山鋼廠加大炮彈空殼的產(chǎn)能，府中留下一半，以備不時之需，其余的，運至蓬萊?！?/p>

“其三，我書房的那個紫檀衣柜中，有一道暗閣……”

“其四……”

“其五……”

“其六，最后兩頁乃是我寫給李世民的書信，你破譯之后，盡量模仿我的筆跡重新寫一遍，李世民看過信，必然會來府中，屆時需要你……”

“……”

蕭媚娘看完最后一個字，緩緩將桌上的十頁頁信紙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隨后，緩緩起身，瞥了一眼神游天外的梅馨，沉聲道：

“梅馨！”

梅馨猛然回神，急忙福身行禮，低聲應(yīng)道：

“奴婢在！”

蕭媚娘蓮步輕移，徑直朝著內(nèi)堂走去，聲音空靈悅耳，帶著一絲顫音：

“妾身要小憩片刻，不準任何人打擾！”

梅馨微微一怔，再次福身：

“是，奴婢明白！”

蕭媚娘腳步未停，推開內(nèi)室的房門，走了進去。

內(nèi)室中，檀香裊裊，一室靜謐。

蕭媚娘閂好房門，背靠著門扉站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鳳眸里，方才在人前的冷靜與從容，此刻已盡數(sh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柔軟。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沉下來的天空，久久不語。

良久。

她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臨窗那座紫檀木雕的佛龕上。

佛龕不大，卻雕工精細。

龕內(nèi)供著一尊一尺來高的觀音像，白玉質(zhì)地，法相莊嚴。

觀音垂目，嘴角含著一絲悲憫的笑意，仿佛在俯瞰著人間的悲歡離合。

這尊觀音，是秦明特意命人從華嚴寺請回來的。

據(jù)負責(zé)督造府邸的牛管家回憶，秦明曾在私下與他提起——

“媚娘吃齋念佛，身邊總得有尊像?！?/p>

“日后若有什么心事，也好有個訴說之處?！?/p>

那時，她只當(dāng)秦明是心血來潮，還不懂，這話里藏著怎樣的溫柔。

此刻，她卻懂了。

蕭媚娘緩步走到佛龕前，從香盒里取出三支檀香，就著燭火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在她面前繚繞、盤旋，最終消散在空氣中。

她雙手持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將香插入香爐。

香爐里，積著厚厚一層香灰。

那是，她這些日子，一炷一炷，燒出來的。

蕭媚娘雙手合十，閉上雙眸，虔誠地低語：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在上，”

她的聲音輕柔如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仿佛是心中那份深藏的憂慮與期盼在這一刻輕輕溢出。

這是她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脆弱。

“信女蕭氏，祈愿菩薩慈悲為懷，庇佑我家小郎君在外一切順遂，逢兇化吉，遇難呈祥，早日凱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