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白龍

幾人出崇禮關(guān)時，已是傍晚。

遠方夕陽落山，在夕陽的輪廓外，大地與遠山上泛起濃重的深藍色。

軍市裏的一座座帳篷前燃起篝火，還沒等天色完全黑下來，已經(jīng)有休沐的將士喝得酩酊大醉。

陳跡與張夏並肩在前面走，小滿與小和尚跟在後面嘀嘀咕咕。

小滿盯著陳跡與張夏牽著的手，對小和尚嘀咕道：“你偷偷給我說下，公子方才心裏想的什麼?！?/p>

小和尚趕忙道：“小僧不能說的?！?/p>

小滿不依不饒：“那你跟我說說，阿夏姐姐方才心裏想的什麼?！?/p>

小和尚依舊拒絕道：“這個也不能說。”

小滿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那我自己猜，你不用說話，就告訴我猜得對不對，這總行了吧？”

小和尚雙手合十，耐心道：“小滿施主，能看穿旁人的心思未必是什麼好事，心裏想的和做出來的也未必一樣，不要總是探究別人的心思?！?/p>

軍市裏篝火人流如梭，吆喝聲此起彼伏，小滿踢著路上的石子不樂意道：“裝得像聖人一樣，難道你就不好奇別人的心思？”

小和尚搖搖頭：“不好奇。”

小滿冷笑一聲，捂住自己的眼睛轉(zhuǎn)頭問道：“先前公子想隨王先生前往高麗，此行兇險，未必能回來，所以他寫了三封信，其中一封是給阿夏姐姐的?？舍醽硭麤]去成，回來就給燒掉了，我看過信裏寫的什麼，你想不想知道？”

小和尚隨口道：“阿彌陀佛，小僧在你眼睛裏看過了?！?/p>

小滿瞪他一眼：“看見旁人心事也不與我分享，平日裏催你背地藏經(jīng)修行，你也老是偷懶，要你何用！”

小和尚據(jù)理力爭道：“我?guī)煾刚f修佛先修心，心劫沒過，便是背了十萬遍也不過蕓蕓衆(zhòng)生，只有過了心劫才能本心澄淨，以有我證無我。努力修行，反而有了得失心，落了下乘。”

小滿在他腰間狠掐：“你師父算過你有我這一劫麼？”

小和尚齜牙咧嘴：“這誰算得到！”

此時，陳跡見小滿欺負小和尚，回頭看來：“先前把你們托付給張黎，在城隍廟裏待得好好的，幹嘛自作主張跑崇禮關(guān)來湊熱鬧？”

此言一出，陳跡察覺張夏手掌微微收緊。

他不動聲色打量過去，可張夏面上並無異常。若非兩人牽著手，他根本不會發(fā)覺張夏曾緊張過一瞬。

卻聽小滿不樂意道：“公子怪我做什麼，我可沒有自作主張，是阿夏姐姐拉我們來崇禮關(guān)的啊?！?/p>

陳跡心中一動。

先前張夏說是小滿要來，可如今小滿的說辭卻完全對不上。

陳跡轉(zhuǎn)頭看向張夏，張夏不動聲色的收回手掌：“怎麼了？”

陳跡笑了笑：“沒事……對了，你們怎麼跟著胡三爺商隊過來的？”

張夏漫不經(jīng)心道：“是小滿安排的此事。當時母親派張府家丁尋我，甚至還動用了五城兵馬司，我說得尋個法子混出京城，小滿便尋了燈火?！?/p>

小滿點頭道：“沒錯，我去尋了燈火，沒想到見到那位胡三爺。我手裏燈火銅錢原本不夠的，但胡三爺認得我，又說與你一見投緣，便沒收我燈火銅錢就把我們帶過來了?！?/p>

陳跡將信將疑。

按照小滿的解釋也說得過去，無非是張夏遮掩了誰主張來崇禮關(guān)的實情而已，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又隱約覺得不對……實在是近來張夏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些。

張夏若無其事的打量他：“怎麼突然問起這些？”

陳跡笑了笑：“只是好奇。走吧，我看洪爺進了一頂帳篷，咱們?nèi)タ纯础！?/p>

洪爺鑽進的那頂帳篷外面正燃著巨大的篝火。篝火上烤著兩頭羊，皮已焦黃，香氣飄出很遠。

陳跡來到帳篷前，卻見阿笙端著幾隻托盤出來遞給他們：“這頂帳篷是軍市裏最好的酒肆，烤全羊也是我崇禮關(guān)一絕，各位不必客氣，洪爺已經(jīng)付過銀子了?！?/p>

說罷，他跪坐在篝火旁，招手讓小二割下一隻羊腿，再由他一刀刀割下肉分到托盤中。

小滿眼睛亮閃閃的：“吃多少都沒關(guān)系嗎？”

阿笙燦爛笑著：“自然是沒關(guān)系的，小滿姐姐吃多少都可以?！?/p>

然而就在此時，陳跡在軍市人群中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兩人黑衣黑靴，正圍在另一堆篝火前，男子面色陰沉女子正舉著酒壇子與軍漢開懷暢飲。

雲(yún)羊。

皎兔。

先前甯帝密旨中提過會有十二生肖前來策應，如今終於到了。只是，這兩人來了之後也沒有尋自己，反而藏身在人群中，不知意欲何爲。

而且，只有這兩人策應的話，只怕是不夠的。

行官境界夠，腦子不一定夠。

正思索間，張夏起身道：“我去趟朱雀帳，換身低調(diào)些的衣裳，這身箭服太乍眼了些。”

陳跡嗯了一聲：“好?！?/p>

他目送張夏離去，可一轉(zhuǎn)頭，赫然發(fā)現(xiàn)遠處那座篝火旁，雲(yún)羊與皎兔不知何時也沒了蹤影。

陳跡心中一凜。

等等。

人總是這樣，當心中無猜疑時不會多想，可當心中有了猜疑，便會循著猜疑將線索一條條印證上去。

而張夏和他一直猜忌的某個人，似乎從來沒有同時出現(xiàn)過。

白龍。

陳跡閉目回憶，馮先生曾說，若從今往後這司禮監(jiān)你只能信任一人，一定是他。

有這句話，便注定白龍一定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是誰呢？陳跡猜過身邊的所有人，甚至還猜過自己素未謀面的一些人。

他原以爲以白龍的身形一定是男人，可後來得知面具能遮掩身形與聲音，那麼白龍就不一定是男人了。

自從張夏回京後便常常失蹤，齊家文會時沒見她，據(jù)說與閨中好友去看了汴梁四夢，祭祀蠶神時沒見她，似是在家中學習女紅？

再之後，記載著五猖兵馬的古籍，‘正本’應在解煩樓中，被屍狗抄錄的副本一半或許在漕幫，另一半則在燈火手中。

張夏又是從何處得知五猖兵馬？

最後，張夏謊稱是張拙發(fā)現(xiàn)烏雲(yún)進了宮，遣她送去小黑貓，可張拙矢口否認。

那一日高麗使臣進宮，只有在紫禁城裏的堂官們才能看到烏雲(yún)，張夏又從何處得知烏雲(yún)在宮中之事？

不，不止堂官，還有密諜司與解煩衛(wèi)。

偏偏那位新白龍也熟知大甯律法，似乎也是個過目不忘的人物。

陳跡思來想去，低聲對小滿交代道：“你和小和尚先填填肚子，我去去就回?！?/p>

小滿單獨要了一隻羊腿，吃得滿嘴油光：“公子去吧?！?/p>

陳跡起身往朱雀帳尋去，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直直盯著張夏的背影。

待張夏進了朱雀帳，陳跡沒有貿(mào)然靠近，他看見張夏取了衣物從朱雀帳出來，又進了一頂小小的帳篷中。

陳跡停在原地，目光往別處看去，尋找皎兔的身影，想看看皎兔是否也會鑽進那頂帳篷。

然而皎兔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陳大人，別來無恙？”

陳跡豁然轉(zhuǎn)身，雲(yún)羊與皎兔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走路全無聲息，難怪是十二生肖裏最擅暗殺的兩位生肖。

他看了看左右，確定無人注意此處：“兩位受誰之命而來？來做什麼？”

皎兔面帶微醺潮紅，抱著胳膊調(diào)侃道：“自然是受白龍大人之命，來此策應陳大人你?！?/p>

陳跡後退一步到一頂帳篷後面，以免有人同時看見自己與皎兔交談，這才不動聲色道：“白龍大人呢？”

雲(yún)羊面無表情道：“白龍大人還在後面，我二人是來爲白龍大人打前哨的?！?/p>

陳跡若有所思，以白龍的行事作風，會不會已經(jīng)到了崇禮關(guān)卻沒人認出？

皎兔笑著問道：“上次托大人的福，在昌平立了功，白龍大人一高興將我二人提拔爲海東青。重回十二生肖只剩一步之遙，這次如果順利，妾身回京請陳大人您喝酒啊。”

陳跡看了一眼雲(yún)羊：“兩位幫我諸多，幫兩位也是應該的。”

皎兔正色道：“這次來也要與大人說個消息，瓊林宴當天夜裏，內(nèi)相傳旨去了無念山，似要調(diào)二十四名新人進京，他們說不定這會兒已經(jīng)抵達京城。這些新人剛從無念山出來，還沒見過花花世界，正是殺性最重的時候，好嚇人的！”

雲(yún)羊漫不經(jīng)心道：“在無念山時我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一定要成爲生肖，再也不回那個鬼地方，想來這些新人也是一樣的念頭?！?/p>

陳跡陷入沉思。

皎兔笑瞇瞇道：“陳大人是不是在想，如何借他們的手，殺掉我和雲(yún)羊？”

陳跡微笑道：“怎麼會呢我等同僚一場，自當同舟共濟啊?！?/p>

皎兔饒有興緻道：“可現(xiàn)在最危險的可不是我們倆，而是大人您??！如今您做成了好幾件大事，內(nèi)相雖沒明說，可我二人還是頭一次見內(nèi)相調(diào)遣十二生肖配合海東青的，您才是最有希望成爲生肖的那個人。您說，那些剛從無念山出來的狼崽子，會先惦記誰？”

陳跡平靜道：“所以兩位是來好心提醒我的？我進京至今連內(nèi)相的面都不曾見過。”

皎兔哈哈一笑：“不急不急，內(nèi)相如今韜光養(yǎng)晦，不見你才是保護你。等真見到的那天，說不定就是生肖了?！?/p>

陳跡若有所思：“兩位與我說這些，爲了什麼？”

皎兔正色道：“陳大人，我二人務(wù)必在此次任務(wù)中重回生肖，不然可能真的會變成棄子，拜托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咱們雖有過節(jié)，但也曾相互扶持過，我和雲(yún)羊已經(jīng)服了，哪怕回了生肖之位也願爲大人鞍前馬後。怎麼樣，陳大人，有兩位生肖做下屬的感覺，想必不錯?！?/p>

陳跡沉思許久：“確實有件事交給兩位……”

說話間，他餘光看見張夏換了一身灰色衣裳鑽出帳篷，趕忙低聲給皎兔交代幾句，示意其離開。

他看著皎兔、雲(yún)羊離去，耳邊響起張夏的聲音：“怎麼在這？”

陳跡回頭笑道：“軍市魚龍混雜，來幫你守著門?！?/p>

張夏笑了笑：“多謝?！?/p>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