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朝云端躬身一禮：“晚輩明白?！?/p>

觀空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雙手結(jié)印，十指如蓮綻放。

天地間響起一聲清鳴，如冰玉相擊，似晨鐘初叩。

下一刻，萬千青蓮自虛空綻放。

每一朵青蓮都有碗口大小，花瓣晶瑩如玉，蓮心處流轉(zhuǎn)著柔和的清光。

它們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每一個大周修士腳下，有的落在點將臺上，有的浮在海面上，有的懸在云端。

青蓮花瓣輕輕搖曳，散發(fā)出一股清冽的異香，那香氣沁人心脾，聞之便覺神清氣爽、法力運轉(zhuǎn)都順暢了幾分。

“此乃‘清香渡厄’?！?/p>

觀空渺的聲音從云端傳來，平和如春風：“足下青蓮可護爾等一次，擋下一次致命法術(shù)。用過之后，青蓮將自行消散，望諸位珍重?！?/p>

臺下將士聞言，皆是又驚又喜。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腳下的青蓮，指尖觸及花瓣時，一股溫潤的暖流便順著指尖涌入體內(nèi)，說不出的舒暢。

這便是圣人的手段！

萬千修士齊齊朝觀空渺躬身行禮，聲震云霄：“多謝元尊賜法！”

觀空渺微微一笑，收了神通，漫天清香也隨之消散。

冷香疏塵冷哼一聲：“師兄賜了護身之法，本座便賜爾等殺伐之術(shù)?！?/p>

他紫衣獵獵，大袖一揮。

嗤嗤嗤嗤！

四道紫光自他袖中飛出，迎風暴漲，化作四桿高達三丈的幡旗，旗桿通體以紫金鑄就，旗面以無妄破滅香的本源之力織成，幡面上隱隱有紫色火焰游走，散發(fā)出破滅萬物的森然氣息。

那四桿幡旗在半空中旋轉(zhuǎn)了一周，分別落向點將臺四周。

冷香疏塵目光掃過臺下香道修士，隨手點了四人。

那四人皆是化劫境修為，身披香道弟子的紫衫，被圣人點名，又驚又喜，連忙飛身而出，各自接住一桿幡旗。

冷香疏塵淡淡道：“此乃‘破滅法幡’，內(nèi)蘊本座無妄破滅香。爾等四人各持一幡，分據(jù)四方。幡旗靈韻的覆蓋范圍之內(nèi)，凡我仙門弟子，皆可借‘仙香’之力，神通威力倍增?！?/p>

說到這里，聲音轉(zhuǎn)沉：“記住，幡在人在，幡毀人亡！”

那四人聞言，皆是心頭一凜，齊聲應(yīng)是。

便在此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聞天機呵呵笑道：“老頭子沒什么大本事，就給諸位送幾艘船吧?！?/p>

他伸出干枯的右手，朝著半空中輕輕一點。

嗡——！

虛空中響起一陣悠長的清鳴。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十艘仙舟憑空浮現(xiàn)。

那仙舟每一艘都有百丈來長，舟身通體雪白，不知以何種靈木打造，兩側(cè)刻滿了繁復(fù)的符文，舟首則雕著各色仙禽。

更令人稱奇的是，那仙舟之上竟盛開著各種奇花異草，瓊花玉樹，仙草靈芝，還有無數(sh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在舟上爭奇斗艷。

一時間，花香撲鼻，沁人心脾，普通修士聞之便覺神清氣爽，連法力都活躍了幾分。

“此乃‘浮香仙舟’。”

聞天機捋著稀疏的胡須，笑容滿面：“化劫境修士，每百人乘一舟。仙舟所過之處，萬法辟易，可直接撞入儒門大陣，將其陣形撕裂。屆時，爾等便可直搗黃龍，生擒張守正！”

臺下眾修士望著那十艘花團錦簇的仙舟，皆是心神激蕩。

有了仙舟開道，又有青蓮護身、紫焰加持，儒門聯(lián)軍便是兵多將廣，又如何擋得住大周的攻勢？

李墨白亦是精神一振。

他轉(zhuǎn)過身，面朝三仙島周圍那鋪天蓋地的修士大軍，右手高高舉起。

晨光照在他身上，將那墨色戰(zhàn)袍染成一片暗金。

他深吸一口氣，高舉的右手猛然揮下。

“出發(fā)！”

一聲令下，天地齊動。

十艘浮香仙舟率先而動，舟身兩側(cè)的玉槳齊齊劃動，虛空中蕩開一圈圈雪白的漣漪。

仙舟無聲無息地向前駛?cè)?，舟上奇花異草在晨光中搖曳生姿，異香彌漫，花瓣紛飛，如夢如幻。

仙舟之后，各島修士紛紛騰空而起。

一時間，遁光如蝗，鋪天蓋地。

有人在飛遁中祭出法寶，有人在半空掐訣念咒，有人騎乘靈禽異獸……靈光交織，將整片星瀚海映得琉璃百幻。

遠遠望去，便如一片璀璨的星潮，以十艘仙舟為首，浩浩蕩蕩，朝星瀚海對岸席卷而去。

李墨白也乘了一艘浮香仙舟。

他立于船首，墨色戰(zhàn)袍在風中翻飛。

身后，大周九司十二衛(wèi)的統(tǒng)領(lǐng)、六大天王、東岳北川二侯依次排開，云夢山七位同門亦在舟上。

三仙島漸漸遠去，海岸線越來越淡。

數(shù)個時辰后，聯(lián)軍綿延千萬里的大營已隱約可見，那密密麻麻的營帳如一片低矮的山丘，沿著海岸線鋪展開來。

海岸上空，云霧繚繞，隱隱有一股肅殺之氣彌漫而來！

李墨白望著前方，眼中倒映著那片愈發(fā)清晰的營帳輪廓，心中的波瀾反倒?jié)u漸平息了下來。

身處這五十六萬年一次的浩劫，無人可以幸免……你不殺人，人就要殺你！

這便是無量氣劫！

事已至此，心軟不得，唯戰(zhàn)而已！

李墨白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傳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海風，落入身后每一位統(tǒng)領(lǐng)耳中。

“全軍列陣，準備接戰(zhàn)?！?/p>

帥令一層層傳遞下去，如石落靜湖，蕩開漣漪。

大軍陣列之中，四道遁光同時騰空而起。

那四名掌旗使各持一桿三丈高的紫金幡旗，分據(jù)東南西北四方。

幡面在罡風中猛然展開，紫色火焰自幡面噴薄而出，如四條紫焰巨龍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遮天火幕。

破滅法幡！

四桿幡旗同時震顫，幡面上的紫色火焰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漫延。

紫焰過處，虛空中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細密的符文，符文彼此勾連，轉(zhuǎn)眼便化作一座籠罩全軍的大陣。

絕天四極陣！

此陣以四桿破滅法幡為核心，紫焰為壁，符文為鎖，將大周香道修士的氣機盡數(shù)勾連在一處。

陣中修士只覺周身一暖，法力運轉(zhuǎn)憑空快了三成，連呼吸間吞吐的靈氣都濃郁了幾分。

便在此時，對岸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好似遠山悶雷，轉(zhuǎn)瞬拔高，震得整片星瀚海都在微微發(fā)顫。

李墨白抬頭望去。

只見海岸上方，那層層疊疊的云霧如被一只無形大手猛然撕開，向兩側(cè)滾滾翻卷。

云霧散去，露出了后方的景象。

億萬修士列陣而立。

當先的是儒盟精銳，青衫儒冠連成一片青色汪洋，浩然正氣沖霄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橫貫天地的金色光柱。

儒盟兩側(cè)，是東韻靈洲各大宗門的旗幟。

最顯眼的是紫青山莊的紫青雙旗，天欲魔宮的赤紅魔幡，懸鏡山的明鏡道旗……

除了六大派之外，還有許多李墨白或熟悉或陌生的旗幟，比如蒼梧境的“玄黃神宗”，長生界的“碧落宮”，靈霄域的“九曜星河殿”以及“云臺仙宗”……

更遠處，是數(shù)不盡的散修。

東韻靈洲近半修士，盡聚于此！

而將這一切凝聚起來的，是數(shù)百座懸浮在高空的學宮。

每一座學宮皆以青石壘砌，朱紅廊柱，飛檐斗拱，檐角懸銅鈴，鈴隨風動，叮咚有聲。

宮前立石坊，坊額刻篆字，或“明德”，或“止善”，或“格物”，或“致知”，或“正心”……

學宮與學宮之間，以青石甬道相連，甬道兩側(cè)立石燈，燈中燃文火，焰色青白，照亮整座大陣。

這便是儒門的“學宮大陣”！

此陣并不高深玄妙，在儒門諸多陣法中只是最基礎(chǔ)的一種，但它對組陣之人的要求極低，適合大規(guī)模布陣。

聯(lián)軍修士來自東韻靈洲各門各派，紫青山莊、懸鏡山、碧落宮、云臺仙宗……大小宗派數(shù)百，散修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

這些人修為參差不齊，功法各不相干，對儒門經(jīng)義更是半點不通。若強排“春秋大陣”或“浩然天罡陣”，光是磨合便要十數(shù)年光景，對戰(zhàn)過程中稍有差池便會自亂陣腳。

學宮大陣卻無此虞。

每一座學宮便是一個獨立陣元，只需數(shù)百名儒門弟子執(zhí)掌陣樞，便可將其余修士的法力匯聚一處。

宮與宮之間互有呼應(yīng)，攻則如臂使指，守則固若金湯。

此刻，數(shù)百座學宮沿星瀚海岸鋪展，宮內(nèi)長廊上立著各派修士，少則數(shù)萬，多則百萬，旌旗如林，法寶含霜。

環(huán)繞每一座學宮，是黑壓壓的散修方陣，一眼望不到邊際。

億萬修士遮天蔽日，氣息肅殺到了極點。

海面上風都停了，連浪頭都不敢翻涌。

便在此時，聯(lián)軍陣列前方，虛空無聲蕩漾。

一艘巍峨樓船破空而出。

那船身如山岳般龐大，通體以萬年神木為骨，琉璃仙玉為飾，九層樓閣層層疊疊，飛檐斗拱間銅鈴叮咚，正是萬卷樓船。

船首甲板上，數(shù)十道身影并肩而立。

當先一人，白衣儒冠，面容俊朗，正是張守正。

他身后，十余名儒門亞圣沉默佇立，氣息淵深如海。再往后，數(shù)十名化劫境弟子垂手而立，衣袂在罡風中紋絲不動。

樓船緩緩前駛，在大軍陣前八百里處停定。

對面，十艘浮香仙舟也已列陣完畢。

李墨白立于為首仙舟的船首，墨色戰(zhàn)袍獵獵翻卷。身后，云夢山七子、大周雙侯、六天王一字排開。

兩人隔空相望，相距不過數(shù)百里。

張守正負手而立，目光穿透海霧，落在李墨白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李道友?！?/p>

聲音不高，卻以浩然正氣送出，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無量氣劫之下，天道滅法，人道自會擇主而興。儒門在東韻靈洲傳道四十九萬年，教化學子、立序定規(guī)，功德昭昭，此乃天定?！?/p>

“下一量劫，儒門當興，大勢所趨，非人力可改。道友也是讀書明理之人，何必執(zhí)迷不悟？趁早交出五鼎氣運，可免一死?！?/p>

李墨白靜靜聽完，搖頭嘆道：“張道友，何必說這些廢話?！?/p>

他的聲音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波瀾。

“氣運之爭，有死無生。就算我肯放棄，儒門就會放過仙門和云夢山嗎？大家都是為了一線生機，就看誰能笑到最后了?！?/p>

張守正沉默了片刻，隨即輕輕一嘆。

“既如此……”

他緩緩抬起右手。

身后，數(shù)百座學宮同時亮起。

青石宮墻上的符文次第點亮，朱紅廊柱間文氣流轉(zhuǎn)，檐角銅鈴齊齊震顫，發(fā)出清越的鳴響。

學宮大陣，啟動！

“殺。”

張守正高舉的右手，猛然揮下。

一字落，萬軍動！

聯(lián)軍陣列后方，數(shù)百道烏光同時沖天而起，越過儒盟的青色方陣，朝兩軍之間的空曠海域墜去。

烏光落處，海水炸裂，掀起百丈巨浪。

待浪頭落下，眾人才看清那些烏光的真面目。

那是數(shù)百枚巨大的石球，通體灰白，表面坑洼不平，布滿密密麻麻的細密紋路，看上去便如尋常山巖，毫不起眼。

然而下一刻，這些石球便同時發(fā)出“喀喀”的機括轉(zhuǎn)動之聲。

石球表面裂開無數(shù)道縫隙，碎石簌簌而落，露出其下復(fù)雜的機括與符文陣盤。

轉(zhuǎn)瞬之間，數(shù)百枚石球便化作數(shù)百尊石傀。

這些石傀都有百丈來高，人形而立，四肢粗壯如撐天巨柱，關(guān)節(jié)處以不知名的黑石連接，緩緩轉(zhuǎn)動，發(fā)出低沉的嗡鳴。

每一個石傀的肩膀上，都立著至少十位儒生！

這些人身著青袍，氣息沉穩(wěn)，顯然是聯(lián)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

他們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法力如絲如縷，從指尖垂落，沒入石傀體內(nèi)。石傀體表的符文隨之明滅不定，仿佛與那些儒生的呼吸同步。

“這是什么東西？！”

大周軍陣之中，驚呼聲此起彼伏。

李墨白立在船首，眉頭微皺。

這些石傀通體灰白，沒有半分靈機外泄，神識探去便如泥牛入海，根本無法判斷它們的實力強弱。

然而，越是如此，便越讓人心生忌憚。

此時此刻，石傀踏波而行，每一步落下都震得海面炸開百丈巨浪，速度快得驚人！

數(shù)百尊石傀同時沖鋒，便如數(shù)百座移動的山岳朝大周軍陣碾壓而來。

“迎敵！”

李墨白一聲令下，“絕天四極”陣應(yīng)聲而動。

四桿破滅法幡同時震顫，幡面上的紫色火焰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漫延。

大周軍陣之中，所有香道修士的法力都被勾連成一片。

前鋒陣列的修士最先出手。

有人掐訣念咒，虛空中凝出百丈冰龍；有人張口噴出本命真火，火焰呈青白之色，將海面都燒得沸騰；有人雙手結(jié)印，靈光化作萬千金針刺向石傀……

一時間，各種神通法寶如狂風暴雨般朝那些石傀傾瀉而去。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些神通法術(shù)打在石傀身上，竟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