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殺你?！?/p>

賀息霜一步步逼近，鞋底碾過干裂的地面，發(fā)出細密的碎裂聲。

他的語氣里藏著幾分興奮，像是獵人終于等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期待，又像是棋手在最后一手落下前那股壓抑不住的微微顫抖。

我只是想讓真紅之火照見你的靈魂，我親愛的兒子，現(xiàn)在可以向你的造主下跪了！

話音剛落，一股重逾山岳的壓力驟然砸在林楓身上。

那股壓力從四面八方同時涌來，像是整片天空、整座廢墟、連同空氣中懸浮的灰燼，都在同一瞬間變成無比沉重。

林楓的膝蓋在一陣劇烈的震顫中出現(xiàn)下彎，脊椎節(jié)節(jié)爆響。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變得沉重如鉛，在血管中緩慢地、艱難地向前泵動。

他的臉色在幾個呼吸間迅速漲紅，然后又迅速轉為蒼白，額頭上的青筋高高鼓起，像是隨時會爆開。

加上烽火時時刻刻施加的精神影響，他的狀態(tài)正在快速速度下滑。

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像是將他投入巨大的石磨中，一點點碾壓磨碎。

他努力支撐著身體，一步步后退，腳下踩過的地面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凹痕。

林楓的眼睛死死盯著賀息霜。

對方眼中的神性正在一點點淹沒屬于人性的部分，瞳孔中的赤紅色滾燙如巖漿。

林楓震動時刻都在刺痛的嗓子，發(fā)出沙啞的聲音，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幾乎被碾碎的艱難：“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所謂的造主只想毀滅這個世界！”

愚昧！

賀息霜大聲訓斥道，嗓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尖銳，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打磨鐵器。

我早已向你說過，終焉已經來臨！我們必須投身于神座，才能與神座一同走向永恒。偉大的主是在拯救所有人——這是主的慈悲，是恩典！你以為的毀滅，不過是舊世界的黃昏；你以為的墜落，正是永恒新生的前奏。

林楓感覺全身神力正在快速被烽火侵蝕，自己的防御被一寸寸地瓦解。

力量層次的差距根本無法靠數(shù)量來彌補，紅王的實力強過他太多，哪怕不是真身臨世也足以碾壓還未脫去泥胎的林楓。

她早就瘋了，你也瘋了！

林楓怒聲吼道，聲音仿佛要被高溫熔毀，帶著喉嚨深處滲出的鐵銹與血腥味。

她蠱惑你獻祭全世界，只是為了成就她的神位而已！你看不明白嗎，還是說你看見了，不敢承認？

賀息霜加快腳步，拉近了與林楓之間的距離。

你愚昧短淺，沒有抵達那個高度，自然無法看清山巔的景象。他說這話時語氣微微放緩，像是在為一個愚鈍的學生解釋一道最基礎的習題，我現(xiàn)在就是在幫你勘破虛妄，接受你的命運吧，兒子。

“山巔的景象？”林楓半是冷笑半是鄙夷，“山我沒見過，塔我倒是見過一座！她在自己建立的石頭塔里吞噬了自己的長兄，她自詡神座的繼承人，可她的長兄才是真正的神之長子，從那一刻起她就已經瘋了！她不是造主，只是個被力量扭曲了精神的瘋子！”

賀息霜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那頓停極為短暫。

他那雙缺乏人類情感的瞳孔里流露出一絲極淡的迷惑，像是平靜的水面上被投入一粒石子，泛開細碎的波紋。

他的嘴唇張了張，似乎要說什么，卻頓在那里。某個正在努力將信息傳遞給思維中樞的環(huán)節(jié)，在這一瞬間發(fā)生了阻塞。

那種迷惑持續(xù)極短，便像晨霧被烈日驅散般消失無蹤。

他身上最后一絲屬于人類的情感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底冰冷的空白。

他的眼神變了，身體像是徹底被另一人接管。

賀息霜緩緩舉起手中的長槍，槍尖對準林楓。那目光與先前截然不同，不再帶著勸誘或說服的溫和，而是正在鎖定目標的凝視，如毒蛇盯住死獵物。

那股巨大的威壓在這一瞬間陡然增強，林楓的雙腿在重壓下劇烈顫抖，膝蓋幾乎就要彎下去。

槍尖的火焰向內收縮，化為液態(tài)，仿若流動的巖漿，又紅得像剛剛從血管里涌出的血。

天地之中的烽煙快速流動，無數(shù)煙柱朝著槍尖上方的天空匯集，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朝著同一個方向收攏、凝聚。

那些煙柱在空中盤旋，形成一圈又一圈暗紅色的旋渦。林楓感覺自己像是被千萬雙眼睛同時盯上，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劇烈收縮。

他感到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看不見的戰(zhàn)場中央，所有的目光都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他身上。

巖漿一般的火從槍尖涌出，像一團正在積蓄力量的活物。林楓的靈魂都在那股凝視中微微顫栗——烽煙中所蘊含的龐大負面情緒如洪水般灌入他的腦海，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賀息霜再次開口，只是這一次那聲音里再也沒有了屬于他的音色，而是徹底變成了另一個存在的聲音。

聲音冰冷無比，帶著一股隱藏得極深的的憤怒。

你怎么會——紅王反握長槍，以一個投擲的姿勢將槍尖對準林楓，修長的槍身在她手中微微傾斜，像即將離弦的箭矢，知道那天在通天塔里發(fā)生的事？

話音落下，火焰長槍飛出，狂暴的神力碾碎了一切，空間瘋狂扭曲。

林楓的心跳如擂鼓，他一直在盯著對方的動作，在槍尖脫手而出的那一瞬間便判斷出了它的軌跡，身形爆射而出，向側面狂奔，試圖躲避這恐怖的一擊。

他全力爆發(fā)之下，身形已經在空氣中拖出了殘影。但沖出十幾米后，那股強烈的危機感不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強。

被無數(shù)眼睛死死盯著的詭異感覺一刻都沒有消失——他仿佛被那些目光鎖死在原地，無論跑多遠都只是在這個的范圍里繞圈。

破風聲從身后傳來，是那桿火焰長槍。

林楓心中大驚，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還在原地。

看似沖了出去，實則根本沒有離開原來的位置。

頭頂?shù)姆闊熯€在瘋狂滾動，暗紅色的天幕像一塊正在慢慢閉合的蓋子。

那些目光不止在盯著他，還化成了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四肢、腰腹、脖頸。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黏稠的蛛網覆蓋，讓他每一步都像是拖著一座山。

強烈的戰(zhàn)意在空氣中噴發(fā)，像是要把整片空間都變成戰(zhàn)場本身。

那戰(zhàn)意在逼迫他轉身迎戰(zhàn)，催促他不要再逃。

與此同時，因逃跑而滋生的恐懼也在快速侵蝕他的意志。

那恐懼像是一個看不見的人緊貼著他的耳廓低語，反復嘲弄著他的無能，將他每一次躲避、每一次猶豫都放大成一種徒勞的掙扎。

是烽火的權能。

林楓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鎖定，作為戰(zhàn)斗中的一方，被烽火鎖定后無法回避“戰(zhàn)爭”。

這里就是戰(zhàn)場，也是對決的牢籠。

逃離和躲避反而會助長紅王的力量，讓自己的跌入低位。

意識到這一點，林楓猛地收住腳步。

他轉身面向紅王，視野里那桿已經射出的火槍像一條從云層中俯沖下來的火龍，裹著熔巖般的赤光撲至近前。

千鈞一發(fā)之際，他不敢再亂想，迅速摒棄雜念，將所有剩余的神力灌入右拳，決絕地迎向那道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