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姚騎著摩托，靜安騎著自行車，兩人在街道上并排騎著。街道上幾乎看不見人。

路過小巴黎的時候，看到一伙人從門口出來，那伙人里有張羽。

靜安想起張羽說的話，將來舞廳里樂隊會被音響所取代，唱歌就掙不到錢——

小姚在路上問靜安：“六哥讓你拿回的絲袋子，你跟別人說了嗎？”

靜安說：“沒有啊——”

她想起李宏偉曾經(jīng)去夜市，也問過絲袋子的事，想了想，話到嘴邊，她問道：

“絲袋子怎么了？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就只是一袋子蘋果？讓我?guī)Щ貋恚俊?/p>

小姚故作高深地說：“你就別問了，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p>

靜安心里想，女人要是不讀書，就成天被男人愚弄，對于男人來說，女人什么都不懂，那就更聽他的話。

但靜安沒有跟小姚再爭執(zhí)。

到了往家走的胡同口，看到路燈下，九光手里拿著手電筒，往路上張望。

小姚的摩托車停在九光面前，說：“給你媳婦送到家了，任務(wù)完成，我回去了?！?/p>

九光說：“讓六哥明天去一趟工地，工地有點(diǎn)事?！?/p>

已經(jīng)騎遠(yuǎn)的小姚說：“知道了——”

九光打著手電筒，叼著煙，和靜安往胡同里走，他說：“你怎么跟小姚碰到一起？”

靜安說：“我去找葛濤，問問小茹跟工地上的誰是相好的?！?/p>

九光在暗夜里盯著靜安，目光犀利。

靜安假裝沒看見，推著自行車?yán)^續(xù)往前走。

九光說：“你問這事干啥？問我得了吧？”

靜安說：“我覺得好玩，就問?！?/p>

九光停頓了片刻，說：“我們，就不能和好了？”

靜安冷冷地盯著九光：“如果，我在兩年多的婚姻里，打過你無數(shù)次，還在外面有個男人，我還和這個男人有孩子了，你會原諒我嗎？”

九光說：“你和外面哪個男人有孩子了？”

靜安說：“九光，我們離婚吧，這么糾纏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九光說“你覺得沒意思嗎？還是你外面有人了，才覺得沒意思？”

靜安說：“你胡攪蠻纏，也遮蓋不了我們婚姻已經(jīng)完蛋的事實(shí)，從你第一次打我開始，我就恨你。

“你毀了我對婚姻的所有希望，我們離婚吧！我再也不結(jié)婚了！”

九光說：“你既然不結(jié)婚了，那就湊合著跟我過吧，哪對夫妻不都是湊著過？”

靜安說：“你愿意湊合，但我不愿意，這個婚，我一定會離！”

九光臉上掛了一層寒霜：“那我也交給你一個實(shí)底兒，我不會離的，我看你自己咋離婚！”

靜安說：“那我就起訴你，你會接到傳票的——”

九光說：“我不接，啥票我都不接，你愛跟誰離婚就跟誰離去，我不離！”

九光在前面蹭蹭地走，靜安推著自行車走在后面。

她大聲地質(zhì)問：“九光，為什么呀？你對我不好，你外面還有別的女人，你為什么還不離婚！”

九光說：“我外面沒有女人！你外面才有人了！你才掙命地想離婚，你跟李宏偉和葛濤都不正經(jīng)，都有事兒，別以為我不知道！”

靜安說：“你說我們有事，你拿出證據(jù)？”

九光說：“你說我和小茹有事，你有證據(jù)嗎？”

靜安說：“小茹的姐姐金嫂都來找我，說你弄大了她妹妹的肚子，都這樣了你還不承認(rèn)？”

九光說：“你現(xiàn)在把金嫂叫來，把小茹叫來，看看誰給你作證，說我和小茹有事？”

靜安說：“行，我明天就把證據(jù)給你拿來！”

回到家，靜安要到西屋去睡，卻發(fā)現(xiàn)西屋的門鎖上了，打不開。

靜安知道，這是九光鎖上的。她想好了，就是到廁所去睡，也不會和九光再睡在一鋪炕上。

跟他躺在一起都惡心。

靜安把九光堵在走廊里，說：“鑰匙呢？”

九光說：“不知道?！?/p>

靜安說：“你這么做是沒用的，我們肯定會離婚的！”

九光說：“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除非我死了，要不然，你永遠(yuǎn)都是我周九光的媳婦?！?/p>

靜安說：“我永遠(yuǎn)是我自己！跟任何人都沒關(guān)系，包括你！”

靜安轉(zhuǎn)身出了房間，看到西屋的窗戶敞開著，里面放了紗窗。她伸手握住紗窗，晃動了幾下，紗窗松動了。

她把紗窗拿開，從窗口跳進(jìn)房間。隨即，她插上窗戶，反鎖了房門。

這樣的日子，怎么熬?。靠禳c(diǎn)離婚了，離婚，她就解脫了！

門外，九光來拽門，沒有拽開。

靜安在房間里緊張地站著，擔(dān)心九光踹門。

但這天晚上很奇怪，九光沒有踹門。

過了一會兒，九光竟然出門了，他走到摩托車跟前，拿出鑰匙，插在摩托車上。

九光沒有在院子里騎摩托，怕是擔(dān)心他媽聽見。出了院子，走了很遠(yuǎn)，他才發(fā)動了摩托車。

靜安趴著窗戶，看到九光出去推摩托的時候，她心里一動，九光是不是要去見小茹？

靜安連忙穿上牛仔褲，背上挎包，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這時候，九光已經(jīng)推著摩托出了院子。靜安推起自行車，自行車鏈子嘩啦啦地響，在暗夜里，這聲音很清晰。

靜安怕睡在婆婆房間里的冬兒驚醒，她把自行車扛起來。

自行車的腳蹬子磕在靜安的腳踝上，鉆心地疼。但她顧不了這么多，趕緊出了大門。

夜色黑暗，遠(yuǎn)天隱隱地有星光。這天晚上倒是有月亮，但月亮就是一彎銀鉤兒，什么都照不見。

靜安失去了九光的蹤影。四周靜下來，她聽到遠(yuǎn)處發(fā)動摩托的聲音。

靜安騎著自行車，在幽暗的胡同里，跌跌撞撞地騎著，好容易出了胡同來到馬路上。

一條長街，只在胡同口高高的電線桿上有一盞路燈。但是路燈下，早已經(jīng)不見了九光的摩托。

街道上冷冷清清，幽幽暗暗，一個人影都沒有。

靜安猶豫著，該怎么辦？追不追呢？

反正冬兒有人看著，自己包里又有手電筒，遇到壞人，也能應(yīng)付一陣子。

靜安騎著自行車，沿著臨江街往漁民社騎。幸虧之前來踩過點(diǎn)兒，要不然，晚上根本就找不到小茹租的房子。

只是，九光是去小茹那里嗎？他會不會去工地呀？

靜安正猶豫呢，忽然聽到遠(yuǎn)處傳來摩托聲。這摩托聲有點(diǎn)熟悉呢？

靜安耳朵特別靈敏，隔壁人家水龍頭沒擰緊，她都能聽見。

靜安怕是九光回來了，趕緊推著車子躲到路旁的一棵大樹后。

遠(yuǎn)處，騎來一輛摩托，摩托上坐著的人，可不是九光嗎？

他怎么又回來了？不去了？

九光在馬路對面沒注意靜安。他忽然拐個彎，順著大十字街，往東江彎的方向騎了過去。

他這是去哪里呢？東江灣，那里住著誰？

靜安也騎著自行車，往東江灣奔去。

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看不見九光的摩托了，但能隱隱地聽到摩托車往北去。

靜安也徑直地往北騎去。

靠近東江灣這條路都是土路，坑洼不平，一盞路燈都沒有。

街上，走過一條黑色的大狗，嚇了靜安一跳。

附近的人家，都已經(jīng)進(jìn)入夢鄉(xiāng)，沒有一個窗口亮著燈。

靜安提心吊膽地往前騎著，但已經(jīng)聽不見九光的摩托聲。

怎么辦？想拿到九光和小茹在一起的證據(jù)這么難嗎？

靜安騎著自行車，又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忽然看到旁邊是一家工廠，上面寫著“大安市罐頭廠”，她心里一下子就亮了。

以前走街串巷賣雪糕的時候，這里來過多次，從罐頭廠南側(cè)的胡同往東走，就是漁民社胡同。

再往南走一個胡同，就是以前九光賣魚的市場。

看來，九光真的去漁民社小茹那里。

靜安調(diào)轉(zhuǎn)車頭，開始往漁民社的方向走。

迎面走來兩個男人，嗓子里哼哼呀呀地唱著什么，靜安心都縮到一起，擔(dān)心遇到壞人。

那兩人喝醉了酒，互相攙扶著，在路上還說沒喝夠，要接茬喝。

他們忽然站在馬路上開始撒尿。靜安嚇壞了，自行車蹬得飛快，終于拐入漁民社胡同。

胡同深處，就是小茹住的西廂房，靜安沒敢推著自行車往里走，怕車鏈子的響動驚擾了九光。

她把自行車立在胡同里面，也沒敢立在胡同口，怕路過的人順走她的車。

她放輕了腳步，屏住呼吸，悄悄地走到小茹的窗下，但是，門前沒有看到九光的摩托。

再往院子里一看，靜安愣住了，窗戶上的碎花窗簾不見了，窗子里黑漆漆的。

這是怎么回事？

靜安走到一側(cè)，像一個賊一樣往院子里張望，隱約地看到門上好像掛著一把鎖。

她掏出挎包里的手電筒，往門上照著，果然，門上掛著鎖頭。

手電筒還照到門前的地上，扔著兩個空了的鞋盒子，半管口紅。

一只頹了的眉筆，一片碎了的小圓鏡，還有半卷白色的衛(wèi)生紙。

一個念頭跳進(jìn)靜安的腦海，莫非小茹搬走了？那九光去哪兒了？

已經(jīng)是半夜，靜安不敢在此地逗留，趕緊撤了出去，騎上自行車回家。

走到家門前，靜安摸到大門上的鎖頭，還是她走的時候掛的模樣，那就是說九光沒有回來。

進(jìn)了院子，沒看到九光的摩托。

屋子里空空蕩蕩，沒有九光，沒有冬兒。

將來也會沒有靜安。

這一夜，靜安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猜不透九光去了哪里，她后悔了，昨晚不應(yīng)該回來，應(yīng)該騎著自行車去工地看看。

只要九光昨晚沒在工地，那就是他出軌的證據(jù)。

其實(shí)，九光昨晚肯定沒去工地，因?yàn)楣さ卦谑匈e館西側(cè)，靠近長白線，九光去的地方是罐頭廠漁民社附近，那是靠近東江灣。

這是兩個相反的地方，九光昨晚一定和小茹在一起。

只是，小茹搬走了？搬哪去了？

大清早，冬兒醒了，哭哭啼啼地趴著紗門喊著：“媽媽，媽媽——”

靜安連忙走出西屋，看到冬兒的臉緊緊地貼在沙發(fā)門，小胖臉蛋被紗門擠出幾道印兒。

婆婆端了一碗飯菜走過來：“你們兩口子昨晚怎么都沒在家？干啥去了？大半夜的？”

倉促之間，靜安撒個謊：“我腦袋疼，去藥店買點(diǎn)藥。”

那個年代，藥鋪晚上也關(guān)門，但窗口上會留著一扇小窗。

夜里只要你敲這個小窗，就會有人打開窗子，給你拿藥。

婆婆信以為真，說：“那九光呢？”

靜安說：“媽，你看見九光一夜沒回吧？她去外面的女人那里了?！?/p>

婆婆馬上說：“不可能，九光不是那種人，你甭聽別人胡說八道，他肯定是去工地了。

“工地不是連軸轉(zhuǎn)嗎？要趕工期，馬上就來到十月份，樓房就得交工——”

靜安不再和婆婆聊這件事，聊不通，婆家人不會承認(rèn)九光有了女人。

也不會正面回答她要離婚的事情。

喂冬兒吃完飯，靜安把冬兒剩下的飯菜都吃了，收拾好房間，她用自行車馱著冬兒出門，一上車，卻差點(diǎn)摔個跟頭。

昨晚，車鏈子竟然折了，她都沒有發(fā)現(xiàn)，怎么騎回來的呢？

大概是騎到家門口，車鏈子折的吧？

她推著自行車，把冬兒送到幼兒園，冬兒可憐巴巴地說：“媽媽，晚上早點(diǎn)接我?！?/p>

靜安說：“早點(diǎn)接你?！?/p>

冬兒走到幼兒園的門口，又回頭，兩只大眼睛里含滿淚水，強(qiáng)忍著，說：“媽媽，早點(diǎn)接我?！?/p>

冬兒的模樣，太像魏大娘的孫女花兒了。

靜安心疼，真想把女兒抱走，不上幼兒園?？墒?，早晚都要上幼兒園。

一狠心，她轉(zhuǎn)身推著車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