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零食的事情，靜安去冬兒奶奶家，也去了小姑子那里。

奶奶白發(fā)蒼蒼，老得不成樣子，騎著自行車，穿過胡同往家里走。

那個自行車，那么熟悉呢？粉色的。

靜安認出來，自行車是當年她結(jié)婚，母親送給靜安的嫁妝。

離婚時候，陪嫁沒有拿出來?，F(xiàn)在，這個自行車，婆婆還在騎。

婆婆跟一些老工人，去大院門口告狀。因為退休金的事情。

靜安沒有多問。這種事情，母親單位那些女工們，告了多少年。

大院里的人不作為不說，還把省里財政給這些下崗工人撥下來的錢全吞了。這事不多說了，跟我們的故事無關(guān)。

九光家，一個大院落，凋零了，只剩下一個人居住。

當年的喧鬧不見了，當年的笑聲也不見。

院子里，那棵杏樹依然結(jié)著累累碩果。像一顆顆的星星，在陽光下閃爍。

冬兒奶奶跟靜安說了幾句話，起身端個盆子，推開紗門走到樹下，她伸手摘下一個個金燦燦的杏。

靜安也站在樹下，跟老太太說話。

靜安說：“你退休金那么低，不要再給別人花，哪怕是你的孫女，你也別給她買零食，你留著自己買點想吃的——”

面對一個孤獨的，老去的女人，靜安只能這么委婉地勸說。

冬兒吃零食更容易胖。但靜安又不能傷了老人。

想起多年前，在九光的房間里發(fā)生的那一幕。要不是冬兒奶奶闖進去，可能，現(xiàn)在就沒有靜安這個人。

靜安走的時候，拎著一兜沉甸甸的杏。

靜安起初不要：“你給大姐他們家，給小杰子送去吧。”

老太太說：“他們吃夠了，你喜歡吃你拿走，吃完再來摘?！?/p>

靜安從小喜歡吃酸的，一口牙吃掉半口，依然改不掉這個習(xí)慣……

這天午后，下雨了。靜安琢磨等會去接女兒，雨可別下大。

這時候，電話響了，是侯東來打來的。

侯東來嗓音有點沙啞：“在書店呢？生意咋樣？”

靜安猜測侯東來是喝酒了，又抽煙了。

靜安說：“挺好的，現(xiàn)在就有十多個人租書，打電話更多，還有，賣了兩個十響一咕咚，掙了——”

對面電話里傳來侯東來的笑聲：“晚上雨要是下大了，你別接冬兒，我去接孩子?！?/p>

靜安說：“你喝酒了，晚上直接回家吧，我去接孩子?！?/p>

侯東來說：“沒喝多少，我有分寸，你放心吧，我先接冬兒，再去接陽陽，回家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也早點回來?！?/p>

什么好消息，侯東來沒說。

雨不大，一直下著。

這時候，有人走進書屋。

靜安以為是看書的人，或者是打電話的人。

不料，這人進來之后，沒有走到電話機跟前，也沒有往書架前走，而是徑直走到靜安跟前，低聲地說：“我能在你這里坐一坐嗎？”

靜安抬頭一看，我的天呢，是六哥。

靜安連忙往外面看：“你不要命了，外面抓你呢，你咋還跑回來！”

葛濤衣服領(lǐng)子立起來，遮擋半邊臉。他從兜里拿出煙要抽，看看墻上的牌子，寫著：吸煙者免進。

他又把煙揣進兜里。

靜安看到了：“抽吧，你例外?！?/p>

但葛濤沒抽。

葛濤抬起目光，看著靜安：“有件事，我必須回來處理，結(jié)果，麻閉的，辦完事想往外跑，可跑不出去了，我想到你這里碰碰運氣——”

靜安連忙說：“你想躲在書店里？書店里躲不下人，再說，人來人往——”

靜安從桌子下拽出椅子，讓葛濤坐。

葛濤沒坐，要走：“行，我就是來看看你，我也知道，這次可能運氣沒那么好——”

葛濤要走，已經(jīng)走到門口，他的背影沉重極了。

靜安想起葛濤對自己的那些好，一次次地幫她。這是恩情，要還的。

靜安叫住葛濤：“六哥，我問你一件事?！?/p>

葛濤回頭看著靜安，黑漆漆的目光，有些涼：“啥事，說吧，再不問不趕趟了?！?/p>

靜安盯著葛濤的眼睛問：“你這輩子，身上有沒有人命？”

葛濤眼睛都不眨，搖搖頭：“殺人償命，這個我不干，放火我也沒干過，但我干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靜安連忙擺手，制止了葛濤說下去：“你不用跟我說，我啥也不知道?！?/p>

靜安抓起鑰匙，一拉葛濤的袖子：“跟我來——”

靜安打開煙花店的門，讓葛濤走進去：“如果沒人來查，你就睡我閨女的小床。要是有人來查，你就躲在床下。一旦你被抓，就說門沒鎖，你自己進來的——”

葛濤伸手抱住靜安，一句話沒說。

靜安掙扎著，但葛濤只抱了一下，松開手，他還是沒說話，兩只眼睛默默地看著靜安。

靜安被葛濤看得難過，揪心地難過，她一轉(zhuǎn)身走了出來。

靜安到小鋪買了一些面包香腸，還有礦泉水，送到煙花店。

伸手到葛濤面前：“拿來！”

葛濤問：“啥？”

靜安說：“煙和打火機給我，這屋里有這些東西，那就不用別人來逮你，你自己就把自己炸上天！”

葛濤呲牙笑。

靜安心里想，這人真是干大事的人，沒心沒肺，這種時候，他還能笑。

靜安鎖上門回家，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

侯東來有好消息，能是什么？

她到熟食店買烤雞，晚上慶祝一下。其他的，都不管了，自己能做的就是這些。

雨，還在嘩嘩地下著。

靜安打著傘，靜靜在雨中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