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凌看著韓驚戈情緒漸漸平復(fù)，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溫和的勸慰道：“驚戈，這件事既然阿糜還不知道，那暫時就先不要告訴她了。不是讓你瞞著她，而是等她和你之間的感情再穩(wěn)固一些，等你也準(zhǔn)備好了，再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她?！?/p>

“阿糜是個通情達(dá)理的女子，她不會怪你的，反而會心疼你、同情你。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自己?！?/p>

韓驚戈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蘇督領(lǐng)說得是。我聽您的?！?/p>

蘇凌這才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去歇著吧。好好養(yǎng)傷，明日去暗影司總司，還得靠你撐場面呢?！?/p>

韓驚戈站起身來，朝蘇凌鄭重地抱了抱拳，轉(zhuǎn)身大步離去。他走到門口時，蘇凌又補了一句道：“對了，讓林不浪來見我?！?/p>

韓驚戈應(yīng)了一聲，身影消失在門外。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林不浪邁步走了進(jìn)來。他見蘇凌獨自坐在廳中，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目光依舊清明，便拱手道：“公子......”

蘇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

林不浪依言坐下。

蘇凌又喚來小寧總管，讓他重新?lián)Q了一壺?zé)岵枭蟻?。等小寧退下之后，蘇凌這才壓低了聲音，目光帶著一絲審慎的認(rèn)真，看著林不浪，緩緩開口道：“不浪，我前些日交代你去辦的那些事，辦得如何了？可摸查清楚了？”

蘇凌問完那句話，目光便落在林不浪身上，帶著一絲審慎的期待。

林不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卷，在兩人面前的桌面上緩緩鋪開。

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上方是七八個人名，下方則用蠅頭小楷標(biāo)注著詳細(xì)的備注，字跡工整而細(xì)密，顯然是花費了不少心血整理而成。

林不浪指著羊皮卷，壓低了聲音說道：“公子，我按照您的吩咐，根據(jù)您提供的名單，暗中出了京都，逐一摸排。我去到了每一個人的老家原籍，找到了他們的住處，詢問了他們的家屬、親朋好友以及關(guān)系密切的人。”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道：“名單上的人，只有一個人還活到現(xiàn)在。其余的人，果然不出公子所料——都死了。只是死因各不相同?！?/p>

蘇凌聞言，緩緩點了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還是微微一驚。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此掩飾那一閃而過的震動，然后放下茶盞，目光沉著地問道：“死因各不相同？他們都是怎么死的？你細(xì)細(xì)說來?！?/p>

林不浪應(yīng)了一聲，伸手指向羊皮卷上的第一排人名，語氣帶著一種匯報軍情般的條理分明道：“公子，我仔細(xì)梳理過這些人的死因，將他們分為了三類?！?/p>

蘇凌點了點頭道：“說下去?！?/p>

林不浪指著第一排的幾個名字，說道：“第一類，是這幾個人。他們連原籍故鄉(xiāng)都還沒回到，半途之中就死了。”

“這兩個是遭遇意外——皆是馬匹受驚，連人帶馬車墜入了山崖，尸骨無存；這幾個是死于亂兵或山匪之手，說是殺人劫財，財物被洗劫一空，尸體被拋在路邊的草叢中，過了好幾日才被路人發(fā)現(xiàn)報案。”

“還有幾個是中途突發(fā)急癥而死，有的是風(fēng)寒高熱不退，有的是心疾突發(fā)，來不及救治便斷了氣。”

蘇凌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示意林不浪繼續(xù)。

林不浪又指向第二排的人名，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道：“第二類，是這些人。他們都回到了原籍家中，但到家之后不久便死了。”

“至于死因，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失足落水，淹死在村口的河里；有的是醉酒暴亡，據(jù)說當(dāng)晚喝了不少酒，第二天早上被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身體冰涼；有的是暴病而逝，從發(fā)病到斷氣不過三兩日的工夫；還有一些是各種各樣的意外，比如被倒塌的墻壁砸死，或者上山觀景游玩時失足墜崖?！?/p>

蘇凌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沉默了片刻，再次示意林不浪繼續(xù)。

林不浪指向第三排的人名，語氣變得更加深沉道：“第三類，是死于橫禍的。”

“原因只有兩種——這幾個是家中走水，火勢蔓延極快，一家老小無一幸免，全部葬身火海。我走訪了他們的街坊四鄰，據(jù)鄰居們說，那火燒得非常蹊蹺，半夜突然燒起來的，等人們發(fā)現(xiàn)時，整座房子已經(jīng)燒成了一個火球，根本來不及救人。而且火勢之大，連相鄰的房屋都險些被波及。”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另外幾個，是家中遭遇了盜匪，或者說是得罪了什么仇家。財物被洗劫一空，全家上下都被殺了，連襁褓中的嬰兒都沒有放過。這些也是我通過走訪四鄰了解到的?！?/p>

“據(jù)鄰居們說，案發(fā)當(dāng)晚沒有聽到任何動靜，第二天才發(fā)現(xiàn)一家人全部死在了屋里?！?/p>

林不浪說完，抬起頭看著蘇凌，總結(jié)道：“公子，大體上就是這么一個情況。名單上的人，無論什么原因，都已經(jīng)死了。而且，他們都是在辭官或者致仕之后不久就死了。我仔細(xì)核對過時間——所有人從辭官致仕到死亡，間隔都沒有超過兩個半月。沒有一個人活過了兩個半月?！?/p>

蘇凌聞言，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問道：“那幾個家中走水的，你可曾查過起火的原因？是意外失火，還是有人故意縱火？”

林不浪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道：“公子，我查過。但時間已經(jīng)過去太久，現(xiàn)場早就被清理干凈了，房子或荒廢或重建了，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線索?！?/p>

“我問過當(dāng)?shù)氐泥従雍屠镎麄兌颊f不清楚起火的原因，只說那火燒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澆了油似的。但也只是猜測，沒有證據(jù)?！?/p>

蘇凌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幾個被盜匪或者仇家滅門劫財?shù)?，?dāng)?shù)毓俑稍福坑袥]有查到什么線索？”

林不浪嘆了口氣，說道：“立案是立案了，但也就是走個過場?！?/p>

“官府來人勘查了一番，登記了一下?lián)p失，然后就沒了下文。我問過當(dāng)?shù)氐难靡?，他們說那些案子至今未破，兇手逍遙法外?！?/p>

“我私下打聽過，有人說那些盜匪是流竄作案，做完一單就跑了，根本無處追查；也有人說，那些人根本不是盜匪，而是訓(xùn)練有素的殺手，偽裝成盜匪的樣子，目的是為了滅口?！?/p>

蘇凌聞言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羊皮卷上，手指輕輕劃過名單上的一個個名字，仿佛在觸摸著那些已然消逝的生命。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審慎的分析道：“不浪，你再仔細(xì)看看這些人的身份和履歷。他們雖然官職不高，但都是在關(guān)鍵位置上經(jīng)手過賑災(zāi)錢糧的人——有的是庫房的記賬吏，有的是轉(zhuǎn)運的押運官，有的是發(fā)放錢糧的經(jīng)辦人。這些人官職不大，但位置要害。他們經(jīng)手的每一筆賬目，都可能成為日后追查的鐵證。”

林不浪湊近了羊皮卷，仔細(xì)看了看那些備注，點了點頭道：“公子說得是。這些人雖然品級低，但都是具體辦事的人。賑災(zāi)錢糧從國庫撥出到發(fā)放到災(zāi)民手中，中間經(jīng)過的每一道手續(xù)，他們都經(jīng)手過。如果有人要查賬，他們就是最好的證人?！?/p>

蘇凌點了點頭，繼續(xù)說道：“所以，孔丁他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這些人離開朝堂。怎么離開？不能直接殺了——京官突然暴斃，會引起朝野震動，也會引來不必要的關(guān)注。最穩(wěn)妥的辦法，就是給他們安排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讓他們主動辭官，或者被‘合法合規(guī)’地致仕?！?/p>

他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分析道：“你看這幾個人——備注上寫著‘因病辭官’。什么病？沒有詳細(xì)說明。但既然是因病辭官，按照朝廷的規(guī)矩，需要有大夫的診斷文書，需要上官簽字批準(zhǔn)。”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看似合規(guī)合法，但如果你有心去查，就會發(fā)現(xiàn)那些診斷文書可能是偽造的，那些簽字的上官可能是孔丁的同黨?！?/p>

林不浪目光一凝，問道：“公子的意思是，這些人的病，是被人‘安排’出來的？”

蘇凌冷笑一聲道：“未必全是假的，但多半是被逼的?？锥∷麄冇械氖鞘侄巫屢粋€人‘生病’——可以是威脅恐嚇，可以是金錢收買，也可以是拿家人的性命做要挾?！?/p>

“這些人官職不高，沒有背景，面對孔丁這樣的龐然大物，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他們只能乖乖地辭官，乖乖地離開京都，乖乖地回到原籍。”

他頓了頓，又指向名單上的另一排名字道：“再看這幾個人——備注上寫著‘因賑災(zāi)中出現(xiàn)差錯被革職致仕’。這個理由就更巧妙了?！?/p>

“賑災(zāi)過程中出了差錯，被問責(zé)，被革職，聽起來合情合理。但這些差錯是真的差錯，還是被人故意栽贓的？如果這些差錯是被人為制造的，那制造這些差錯的人，目的就是為了把他們趕出朝堂?！?/p>

林不浪聽得后背發(fā)涼，聲音帶著一絲寒意道：“所以......這些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路。他們被趕出京都，回到原籍，然后被人像宰羊一樣，一個一個地殺掉。而且殺法各不相同，有的做成意外，有的做成急癥，有的做成盜匪劫財——這樣就算有人懷疑，也很難把這些死亡聯(lián)系起來?！?/p>

蘇凌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種冷冽的清明道：“沒錯。下手的人非常謹(jǐn)慎，也非常狠辣。他們不僅要殺人，還要殺得不留痕跡，殺得讓人無從追查。如果不是你親自去摸排走訪，把這些人的死亡時間和死因逐一比對，我們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這些人都是在辭官后兩個半月之內(nèi)死盡的。這個規(guī)律，就是最大的破綻?！?/p>

蘇凌抬起頭，看著林不浪，語氣帶著一種篤定的總結(jié)道：“所以，現(xiàn)在我們可以確定幾件事?！?/p>

“第一，當(dāng)年參與賑災(zāi)錢糧貪墨案的中下層官吏，已經(jīng)被系統(tǒng)地滅口了。第二，滅口的方式是先將他們逼出朝堂，再暗中下手，制造各種不同的死因。第三，能夠調(diào)動這么多資源、安排得如此周密的人，絕不是孔丁一兩個人能夠做到的。他們的背后，一定還有更大的勢力在支持?！?/p>

林不浪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道：“公子分析得極是。這些人死得干干凈凈，反而證明了當(dāng)年那樁案子背后，藏著比我們想象中更大的秘密?！?/p>

林不浪說完，又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了蘇凌面前。

他打開盒蓋，里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張，紙張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被反復(fù)翻閱過。

每一張紙的末尾，都按著一個清晰的紅手印，指紋清晰可辨。

林不浪指著那些紙張，語氣帶著一絲慚愧道：“公子，這是我走訪那些辭官或致仕官員的親戚、朋友以及四鄰街坊之后，請他們留下的口供和筆錄。我都做了詳細(xì)的記載，也請他們按了手印確認(rèn)?！?/p>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道：“不過......很遺憾。很多人雖然懷疑那些致仕或辭官的官員死因蹊蹺，但都不敢作證，甚至不愿意留下任何筆錄記載，唯恐避之不及。我費了不少口舌，最終也只拿到了這寥寥五六份口供?！?/p>

他說完，朝蘇凌抱了抱拳，語氣帶著一絲自責(zé)道：“公子，是我辦事不利，請您責(zé)罰?！?/p>

蘇凌聞言，卻微微一笑，伸手將那木盒輕輕合上，語氣帶著一種寬慰的溫和道：“不浪，短短數(shù)日之內(nèi)，你去了這許多地方，走訪了這么多人，還能分門別類地整理出這份名單，更帶回了五六份口供筆錄——這已經(jīng)很不容易了。我怎么會責(zé)罰你？”

他頓了頓，目光中帶著一種從容的篤定，繼續(xù)說道：“雖然只有五六份口供，但這已經(jīng)足夠了。這五六人愿意留下筆錄、按下手印，就說明他們愿意作為證人?！?/p>

“只要我們重啟對這些官員死因的調(diào)查，這五六人自然會成為第一批證人。有了他們的帶動，相信會有更多的人愿意站出來作證。所以你不但無過，反而有功?！?/p>

林不浪聞言，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連忙抱拳道：“多謝公子體諒?！?/p>

蘇凌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木盒上，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審慎的分析道：“現(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問題是——要查出當(dāng)年是誰去執(zhí)行的這些滅口之事。那個執(zhí)行殺人的殺手，到底是誰？只要找出這個人，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后的主使者。到底是不是孔丁和六部堂官，到時候自然水落石出?！?/p>

蘇凌正說著，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一凝，看向林不浪，問道：“對了，你方才說，名單上還有一個人活著？這個人是誰？別人都死了，唯獨他活了下來——他有什么特別之處？”

林不浪聞言，眼睛微微瞇起，目光中帶著一絲神秘的光芒，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道：“公子，這個人......準(zhǔn)確地說，是死過一次，但又復(fù)活了。”

蘇凌聞言，先是一驚，隨即眉頭緊鎖，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追問道：“死過一次，又復(fù)活了？這是什么意思？人死了，怎么可能復(fù)活？”

林不浪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蘇凌的問題。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中帶著一種仿佛在回憶，然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審慎的斟酌道：“公子，您還記得歐陽明軒嗎？”

蘇凌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道：“自然記得。歐陽明軒的叔父歐陽秉忠，當(dāng)年是戶部員外郎，負(fù)責(zé)京畿道賑災(zāi)事宜。結(jié)果卻因為‘貪污賑災(zāi)帑銀’的罪名被處死，全家被籍沒為奴?！?/p>

“后來我查過這件案子，發(fā)現(xiàn)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冤案——歐陽秉忠是在清查賑災(zāi)錢糧賬目時，發(fā)現(xiàn)了當(dāng)年貪墨一事的蛛絲馬跡，他不愿同流合污，才被羅織罪名，誣陷致死。”

“歐陽明軒如今已經(jīng)被我保護了起來，安置在一個秘密的穩(wěn)妥之地，待到時機成熟，他將成為指證孔丁的重要證人?！?/p>

蘇凌有些疑惑的問道：“可是，歐陽明軒跟那個‘死而復(fù)生’的人有什么關(guān)系？”

林不浪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聲音也壓低了幾分道：“公子，那個活著的人，其實就是歐陽秉忠的老相識。他當(dāng)年與歐陽秉忠同在戶部任職，兩人交情匪淺。歐陽秉忠被殺之后，接替他位置的人，就是這個老相識?！?/p>

蘇凌目光一凝道：“接替歐陽秉忠位置的人？他是誰？”

林不浪一字一句地說道：“此人姓李，名改之。歐陽秉忠死后，他被任命為戶部員外郎，接手了歐陽秉忠未完成的賑災(zāi)事宜，參與了后續(xù)所有京畿道賑災(zāi)之事。也就是說——四年前那樁貪墨案從發(fā)生到結(jié)束，他全程都在場。”

蘇凌聞言，目光中掠過一抹復(fù)雜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審慎的追問道：“李改之......他既然全程參與了賑災(zāi)事宜，那他應(yīng)該知道很多內(nèi)情。他又是怎么‘死而復(fù)生’的？”

林不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fā)干的喉嚨，然后放下茶盞，繼續(xù)說道：“公子，實不相瞞，我拿著您給我的那份名單，一個一個地去查，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跑。每到一個地方，得到的消息都是那個人已經(jīng)死了——有的死于意外，有的死于急癥，有的死于橫禍。查到最后，我心里越來越?jīng)?，越來越泄氣。名單上那么多人，竟然沒有一個活著的。”

“我當(dāng)時就在想，是不是背后那個人做得太干凈了，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p>

蘇凌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林不浪繼續(xù)說道：“名單上的最后一個名字，就是李改之。說實話，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不太抱希望了。前面那么多人全都死了，李改之憑什么能活下來？但名單上既然有這個人的名字，我還是決定去一趟他的老家，親眼看看，親耳聽聽，也好死了這條心。”

他抬起頭，看著蘇凌，目光中帶著一種復(fù)雜的意味道：“李改之的老家，在直隸府正陽郡下面的一個村子，叫李家集。離京都大約有二百三十多里地，我騎馬狂奔，走了將近兩天才到。”

“那個村子幾乎人人都姓李，沾親帶故的，算是一個大家族聚居的地方。李改之一家，是李家集的首戶，家業(yè)最大，宅院也最氣派?！?/p>

蘇凌聽到這里，目光中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道：“哦？你到了李家集之后，見到了什么？”

林不浪答道：“我到了李家集之后，找到了李府的宅子。那是一座三進(jìn)的大院落，青磚黛瓦，門楣上掛著‘李氏宗祠’的匾額，看起來頗為氣派。我上前敲門，說明了來意，說要找李改之。開門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進(jìn)去通報?！?/p>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其實見到主人很不容易，當(dāng)時那主人見我，說他不是李改之，而是李改之的兄弟——李過之。”

“那李過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年紀(jì)，中等身材，略顯瘦削。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員外服，料子倒是上好的杭綢，但款式樸素，沒有什么花紋裝飾，顯得頗為低調(diào)?！?/p>

“他留著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配上那張清癯的面孔，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氣質(zhì)。但他的眉眼間總帶著一種疏離和戒備，看人的時候目光閃爍，不怎么直視對方，給人一種不太好接近的感覺。”

林不浪一邊回憶一邊道：“我初見李過之時，他的態(tài)度很冷淡，甚至可以說有些不耐煩?！?/p>

“我還記得，管家通報之后，他并沒有立刻出來見我，而是在門內(nèi)隔著門檻問我是什么人、從哪里來、找李改之有什么事。”

“我報了身份，說我是京畿道黜置使副使，又遞了名帖，他這才勉強變了臉色，吩咐管家開了中門，親自出府相迎。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