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揚臉上的震驚之色緩緩?fù)巳ィ《氖且环N混合了凝重、恍然與急切的復(fù)雜神情。

他上前一步，蹲在路信遠面前，不再有任何試探或偽裝，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沉聲道：“路督司，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仔細說來，一個字都不要漏！若你所言屬實，今日之事，便是天大的誤會，你我皆是被那真正的好賊蒙蔽算計了！”

路信遠劇烈地喘息了幾下，眼中瘋狂與恨意稍退，但急切與懊悔卻如潮水般涌了上來。他啞著嗓子，語速極快地說道：“我路某人雖不是什么大智大勇之輩，但掌管天聰閣這些年，也不是尸位素餐！”

“天聰閣乃暗影司情報消息之總匯，雖不敢說天下事盡在掌握，但這京都之內(nèi)，暗影司內(nèi)外，但凡有些風(fēng)吹草動，總難完全避開我的耳目！”

“數(shù)月前，大約在蘇大人回京之前，我因調(diào)閱一樁陳年舊檔，無意間去了趟架格庫。本是想查點別的，卻鬼使神差地，去翻了翻四年前那場震動京畿的戶部賑災(zāi)糧草案相關(guān)卷宗?！甭沸胚h眼神銳利起來，仿佛又回到了當時。

“這一翻，便發(fā)現(xiàn)了蹊蹺！那些關(guān)于當年賑災(zāi)款項撥付、使用、監(jiān)察的原始記錄，要么是頁面有被水漬、污跡刻意污染、掩蓋關(guān)鍵數(shù)字的痕跡，要么是整頁不翼而飛，更有甚者，是整冊檔案干脆就尋不見了！”

“當時我便覺得不對，架格庫乃是暗影司重地，防火防潮，管理森嚴，豈會如此？”

陳揚眉頭緊鎖，追問道：“缺失篡改的，都是關(guān)鍵部分？”

“正是！”

路信遠用力點頭，牽扯到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語速不減。

“不止是賑災(zāi)案的原始收支檔案，就連當年因此案被問罪、最終被抄家問斬的戶部員外郎歐陽秉忠一案的相關(guān)詳錄，以及我暗影司當年打探到的、未公開的一些與此案相關(guān)的秘辛記錄，也多有篡改、語焉不詳之處，甚至同樣存在缺失！這絕非偶然！”

“我立刻意識到，當年歐陽秉忠一案，恐怕水深得很，背后藏著大貓膩，目的很可能就是為了掩蓋更深、更駭人的貪腐！”

“所以你當時就懷疑了掌管架格庫的段威？”陳揚道。

“不錯！”路信遠恨聲道，“架格庫正是由他段威分管！若非他這個督司監(jiān)守自盜，或者默許、配合，誰能如此輕易、如此大規(guī)模地篡改、銷毀司內(nèi)核心檔案？”

“我料定段威必有問題！但我深知暗影司內(nèi)部水深，不敢打草驚蛇，更不敢動用司內(nèi)明面上的力量去查，只能假借天聰閣日常情報梳理、交叉核驗的名義，動用了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心腹手下，暗中重啟了對歐陽秉忠舊案的調(diào)查?！?/p>

“結(jié)果如何？”陳揚呼吸微促。

“果不其然！”路信遠眼中閃過痛心與憤怒，“雖因年代久遠，許多線索被刻意抹去，但我那幾個手下還是從當年一些被忽略的旁證、以及歐陽秉忠故舊殘留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些端倪。”

“歐陽秉忠為人雖有些迂腐，但素來清廉耿直，當年在戶部掌管部分錢糧，對賑災(zāi)款項的調(diào)撥使用曾多次提出異議，甚至準備上密折！然后......他就‘恰好’被卷入了一場說不清的貪墨案中，證據(jù)‘確鑿’，迅速定罪，滿門抄斬！此事過后，再無人敢對那筆龐大的賑災(zāi)款項去向提出質(zhì)疑！這分明是殺人滅口，栽贓陷害！”

陳揚緩緩點頭，臉色陰沉道：“如此說來，段威與此事脫不了干系。那你又是如何將此事與孔鶴臣、丁士楨，乃至六部尚書，甚至......靺丸人聯(lián)系起來的？僅憑檔案篡改和歐陽秉忠可能是冤案，還不足以指向他們吧？”

“我自然知道不夠！”路信遠急道，“所以，在懷疑段威后，我找了個由頭，親自盯了他一段時日！這老狐貍狡詐，日常行蹤并無太大破綻，但我發(fā)現(xiàn)，他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去聚賢樓，名義上是吃酒會友。我便也暗中潛入過聚賢樓幾次，雖不敢靠近，遠遠窺探，果然發(fā)現(xiàn)了驚天秘密！”

他喘了口氣，眼中射出銳利的光。

“段威在聚賢樓后院隱秘的雅間內(nèi)，會見的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孔鶴臣之子孔溪儼，以及戶部尚書丁士楨！而且不止一次！除了他們?nèi)顺＞壑?，我還曾遠遠瞥見，吏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書，甚至......甚至還有裝扮成中原商人模樣、但氣息體格迥異的靺丸人，也曾出入過那間雅間！”

陳揚倒吸一口涼氣道：“原來如此......”

“千真萬確！”

“我雖不敢靠近，不知他們具體談些什么，但結(jié)合架格庫檔案被篡改銷毀，段威又是掌管檔案之人，再加上這些聚會之人——孔鶴臣是清流魁首，其子出面；丁士楨是戶部主官，當年賑災(zāi)款必經(jīng)他手；其他五部尚書，權(quán)柄覆蓋朝政各方；甚至還有敵國靺丸人！這還用多想嗎？”

“必然是段威這個內(nèi)奸，聯(lián)手了孔丁一黨，勾結(jié)了六部中的某些蠹蟲，甚至可能通敵賣國，共同貪墨了當年那筆足以讓數(shù)十萬災(zāi)民活命的巨額賑災(zāi)糧款！為掩蓋這潑天罪行，他們聯(lián)手炮制了歐陽秉忠的冤案，殺人滅口，堵塞言路！”

陳揚心中暗暗贊嘆路信遠心思縝密，沉聲道：“路督司，你所言雖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畢竟多是推測，缺乏一錘定音的鐵證。段威與他們在聚賢樓會面，也可能有其他解釋。僅憑此，恐怕難以扳倒他們，尤其是牽扯到六部尚書和靺丸人，干系太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隱忍，繼續(xù)暗中調(diào)查，尋找更確鑿的證據(jù)！”路信遠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與后怕，“直到大約一個半月前，我再次潛入聚賢樓附近監(jiān)視。那次密會，與往常有些不同?！?/p>

“有何不同？”陳揚身體微微前傾。

路信遠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發(fā)現(xiàn)核心秘密的悸動。

“那次，除了段威、孔溪儼、丁士楨以及幾位尚書的面孔外，雅間里還多了一個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娘！”

“那女娘雖作尋常婦人打扮，但氣度舉止絕非尋常女子，而且她坐在那里，連孔溪儼和丁士楨對她似乎都帶著幾分客氣，甚至......忌憚?！?/p>

“女娘？”陳揚眉頭緊鎖。

“我回來后，立刻動用了天聰閣的最高權(quán)限，秘密調(diào)閱了所有關(guān)于可疑女子、特別是可能與朝中重臣或外部勢力有關(guān)聯(lián)的女性的情報卷宗?！?/p>

路信遠眼中閃過一絲篤定道：“經(jīng)過數(shù)日比對篩查，終于讓我確定了她的身份！那女娘，乃是荊南侯錢仲謀麾下，那個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情報暗殺組織——紅芍影的副總影主，人稱‘槿姑姑’的槿瑛！”

“紅芍影？槿瑛？！”

陳揚失聲低呼，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紅芍影的兇名與難纏，他作為暗影司的人，再清楚不過。荊南侯的錢袋子伸進了京都，還和孔丁一黨、段威攪在一起......這潭水，比他想象得還要深、還要渾！

“不錯！就是她！”路信遠重重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至此，我便完全斷定，段威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內(nèi)奸！他背后站著的是以孔鶴臣、丁士楨為首的朝中巨蠹，是可能被他們拉下水的其他尚書，是敵國靺丸，甚至還有割據(jù)一方的荊南侯勢力！”

“他們通過段威這個藏在暗影司內(nèi)部的釘子，編織了一張龐大而可怕的利益網(wǎng)絡(luò)，而四年前的賑災(zāi)貪腐案，恐怕只是他們罪行中的冰山一角！段威，就是他們幾方勢力共同打入暗影司核心的奸細！”

陳揚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道：“那李青冥呢？你又是如何斷定他是段威的同伙，而非被你誤傷？”

“起初，我只是懷疑?！甭沸胚h苦笑一下，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氣，“段威要在暗影司內(nèi)部行事，尤其是涉及篡改核心檔案、傳遞機密消息這種大事，一個人很難完全遮掩，他很可能有同伙?！?/p>

“而司內(nèi)高層之中，有資格、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核心事務(wù)，又能替他打掩護的，無非就是我，或者李青冥。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到了李青冥頭上。”

“于是，我也開始暗中留意李青冥的動向?！?/p>

路信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道：“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孤僻，與其他幾位督司，包括段威在內(nèi)，都似乎關(guān)系平淡，甚至偶有齟齬，看起來最不像會與段威勾結(jié)之人。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懷疑?！?/p>

“果然，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秘密跟蹤，我發(fā)現(xiàn)李青冥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恰好’與段威在龍臺東山人跡罕至之處‘偶遇’，兩人看似只是簡單交談幾句便分開，但每次碰頭的時間、地點都頗為固定，絕非巧合！而且，他們碰面時，警惕性極高，我根本無法靠近監(jiān)聽?！?/p>

路信遠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懊悔與不甘。

“我這才恍然，他們平日的‘不和’，甚至公開的爭執(zhí)，很可能都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偽裝！就是為了撇清關(guān)系，掩人耳目！一個在明，囂張跋扈，吸引注意；一個在暗，沉默寡言，伺機而動！兩人一明一暗，狼狽為奸！”

“我就這樣，一邊查段威背后的勢力網(wǎng)，一邊確認李青冥與他的勾連，暗中調(diào)查了數(shù)月，終于可以斷定，段威與李青冥，就是暗影司中隱藏最深的兩顆毒瘤！我本想收集更多鐵證，再行雷霆一擊，卻沒想到......唉！”

他說到這里，又是重重一嘆，眼中滿是功敗垂成的痛苦與對今夜行動的懊悔。

陳揚點了點頭，又緩緩問道：“可是，你雖然發(fā)現(xiàn)了李青冥的異常，但并沒有直接證據(jù)啊，僅僅憑著他跟段威的那幾次不太正常的接頭，你就斷定李青冥有問題？”

“段威是代伯寧大人掌暗影司一切事務(wù)的，這些接頭，也有可能是段威向李青冥交待一些不宜公開的秘密任務(wù).....畢竟李青冥的梟隼閣可是負責(zé)一切暗影司的行動的.....”

路信遠聞言，沉聲道：“我有直接證據(jù)，能證明李青冥就是奸細！”

路信遠眼中閃過復(fù)雜難明的神色，有痛心，也有冰冷的決絕，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許多。

“唉......說到李青冥......陳老弟，不怕你笑話，我路信遠雖然懷疑他，但從心底里，一開始是有些不愿意相信的。畢竟，同為暗影司督司，這么多年，雖不算深交，但也算同僚一場?！?/p>

“他執(zhí)掌梟隼閣，專司京都內(nèi)外一切偵緝刺探、行動抓捕，權(quán)柄極重，也素來以冷面寡言、鐵面無私著稱......我實難將‘奸細’二字，與他徹底劃上等號。直到......”

他頓了頓，眼中最后一絲猶疑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銳利?！爸钡轿蚁聸Q心，趁他外出公干，冒險潛入了他梟隼閣的值房?！?/p>

“你潛入了梟隼閣？”陳揚眉頭一挑，梟隼閣是暗影司行動核心，防衛(wèi)森嚴，路信遠身為天聰閣督司，能潛入進去，可見其決心和手段。

“是，”路信遠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風(fēng)吹走，“我在他房中，尤其是他慣常處理文牘的那張紫檀木大案上，仔細搜尋?！?/p>

“那桌子做工精良，并無明顯機關(guān)。但我執(zhí)掌天聰閣多年，對各種機關(guān)消息、隱秘藏物之處也算有些研究。我費了一番功夫，終于在他左手邊第一個抽屜的底部，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隱秘的夾層暗格?！?/p>

陳揚呼吸一滯，緊緊盯著他。

路信遠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在那暗格里，發(fā)現(xiàn)了一物。看到那東西，我便再無任何僥幸，徹底斷定，李青冥，就是與段威狼狽為奸的內(nèi)奸！是吃里扒外、通敵賣國的國賊！”

“何物？”陳揚下意識地追問，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一枚符印，”路信遠的聲音冰冷，帶著刻骨的恨意，“櫻花圖形，以某種靺丸特有的深海黑曜石混合秘銀所鑄，觸手溫涼，雕工極為精湛，絕非中原之物?！?/p>

“此物，在靺丸內(nèi)部，被稱作——櫻花符印！”

“櫻花符印？”

陳揚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櫻花”和“靺丸”聯(lián)系在一起，讓他瞬間聯(lián)想到了什么，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不錯！”路信遠肯定道，“櫻花，乃是靺丸國的國花。靺丸海島，每逢春日，櫻花遍野，絢爛之極。因其花期極短，盛開時絢爛至極，凋零時亦決然凄美，被靺丸族人視為圣潔、勇烈與美好的象征，更是他們信奉的八岐大神賜予的神圣之花?！?/p>

“故此，靺丸國的貴族，尤其是皇室與頂尖的幾家大名，便會以櫻花為原型，制作這種櫻花符印，作為身份憑證，以及......某些極其隱秘的聯(lián)絡(luò)、接頭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這種櫻花符印，制作極為不易，據(jù)說摻有靺丸皇室獨有的秘料，極難仿造。持有者，非富即貴，且在靺丸國內(nèi)部擁有極高地位和特權(quán)?！?/p>

“此等物件，絕無可能無故流入中原，更不可能出現(xiàn)在我大晉暗影司一位督司的隱秘暗格之中！李青冥的身份，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他必是靺丸人安插的奸細，至少，也與靺丸高層有著極深的、不可告人的勾連！”

陳揚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手腳都有些發(fā)涼。櫻花符印......靺丸貴族信物......藏在李青冥桌子抽屜的暗格里......這是鐵證了！

他急聲問道：“那符印呢？路督司，你可曾將那櫻花符印帶出？此乃關(guān)鍵物證！”

路信遠卻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遺憾與謹慎交織的神色。

“不曾帶走。一則，我當時時間緊迫，李青冥不知何時便會返回，倉促間取印，若留下痕跡，反為不美。”

“二則，此物既是李青冥的隱秘信物，他必然極為看重，甚至可能定期查驗。我若當時取走，他回來發(fā)現(xiàn)符印不翼而飛，立刻便會驚覺有人潛入并識破了他的身份，必然打草驚蛇，令其狗急跳墻，或隱匿更深，或銷毀其他證據(jù)，甚至可能對我不利。我苦心調(diào)查至此，豈能因一時沖動而前功盡棄？”

他頓了頓，道：“所以，我當時強忍沖動，并未動那符印本體，只是用隨身攜帶的魚皮紙和特制印泥，小心翼翼地將其紋樣拓印了下來。那拓本已被我藏在只有我自己知曉的絕對安全之處，以備將來作為指認李青冥通敵的鐵證！”

陳揚聽罷，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贊同之色。

“路督司思慮周詳，如此處理，確是穩(wěn)妥之舉。打草驚蛇，反為不美。”他頓了頓，眉頭卻又皺了起來，話鋒一轉(zhuǎn)，帶著幾分不解和審視，看向路信遠，“不過，路督司，陳某還有一事不明，望督司解惑?！?/p>

“陳老弟但說無妨?！甭沸胚h此刻已基本確信陳揚并非與孔丁一黨同流合污，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陳揚直視著路信遠的眼睛，緩緩道：“路督司，你發(fā)現(xiàn)段威、李青冥可能是內(nèi)奸，最初因蕭丞相、伯寧大人乃至蘇大人均不在京中，你獨力暗中調(diào)查，以免打草驚蛇，這我能理解，也佩服督司的膽識與忠心?！?/p>

“可如今，蘇大人回京擔(dān)任黜置使已有近兩月，奉旨專查此等積弊舊案，權(quán)柄甚重。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甚至掌握了李青冥通敵的鐵證，為何......依舊選擇隱瞞不報，獨自行動？甚至今夜還打算......看你這架勢，是打算私自處置？這......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亦有違我暗影司的規(guī)矩。”

“知情不報，擅自行動，可是大忌?！?/p>

路信遠聞言，臉上并無被質(zhì)疑的惱怒，反而浮現(xiàn)出一種極為復(fù)雜的神情，混雜著無奈、苦澀、以及一絲深藏的警惕與......不信任。

他迎著陳揚的目光，緩緩地，卻又異常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干澀道：“陳老弟，你問我為何不上報蘇大人？我......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更是不......信任。”

“不敢？不信任？”陳揚瞳孔微縮，心臟猛地一跳。

他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路信遠，沉聲道：“不敢？不信任？路督司，此話從何說起？”

“蘇大人乃陛下欽點、蕭丞相力薦的黜置使，更是我暗影司總司副督領(lǐng)，奉旨徹查舊案，整肅朝綱，正是為此等驚天大案而來！”

“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掌握關(guān)鍵線索，為何反而對他生疑，甚至寧可鋌而走險獨自行動，也不愿上報？這于理不合，于情不通！還請路督司明言！”

路信遠臉上肌肉微微抽動，眼中神色復(fù)雜，有苦澀，有無奈，更有一絲深藏的不安與決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牽扯到胸腹間的傷勢，疼得嘴角咧了咧，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陳揚，你問得好。我路信遠并非不知輕重、不曉利害的莽夫。正因茲事體大，牽扯太廣，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以至于......疑心重重?！?/p>

路信喘了幾口氣，讓自己的氣息更順暢些，這才緩緩道出緣由。

“其一，蘇大人雖掛著暗影司總司副督領(lǐng)的頭銜，但他自入京以來，幾乎從不踏足暗影司衙門，日常司務(wù)也從不插手過問，與司內(nèi)諸人，尤其是我們這些督司，更無任何私下往來結(jié)交。我路信遠，與蘇大人至今為止，未曾正式見過一面，更無半句交談。”

“我對他的了解，僅限于傳聞與官面文章。他是何心性？有何手段？對暗影司是何種態(tài)度？是真正想做一番事業(yè)，還是僅僅掛個虛名？我......一概不知?！?/p>

“一個全然陌生、行事莫測的上官，叫我如何敢將這等關(guān)乎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動搖國本的秘密，輕易托付？”

陳揚聞言，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