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賢樓......”蘇凌低聲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確認(rèn)。

“你是說，如今龍臺城內(nèi)號稱‘賓朋滿座，談笑有鴻儒’、三層樓閣氣派非凡、生意最是紅火鼎盛的那家聚賢樓？那個......孔鶴臣之子，孔溪儼所開的聚賢樓？”

“正是?！卑⒚狱c頭，“攏香閣的舊址，就在如今聚賢樓所在之處?！?/p>

“我后來......后來有機會路過那里，親眼所見，昔日那些掛著紅燈籠、飄著脂粉香的樓閣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飛檐斗拱、賓客盈門的三層豪華飯莊，招牌上‘聚賢樓’三個鎏金大字，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氣派得很?！?/p>

密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因“孔溪儼”和“聚賢樓”這幾個字而驟然凝重了幾分。

燭火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在蘇凌深沉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孔溪儼！孔鶴臣之子！聚賢樓！

蘇凌的思緒在電光石火間飛速串聯(lián)。

孔鶴臣，文圣苗裔，大晉大鴻臚，其子孔溪儼雖未正式入仕，但憑借孔鶴臣暗中支持與自身長袖善舞，在龍臺政商兩界頗有名氣，所開聚賢樓明里是龍臺頂尖的宴飲之所，往來皆是非富即貴，暗中卻是孔氏門閥和依附于孔鶴臣的清流派朝廷地方官員消息流通、人情往來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

可如今，一個兩年前紅極一時、如今已消失的青樓“攏香閣”，其原址上赫然矗立著當(dāng)朝重臣之子所開的聚賢樓......

這僅僅是巧合的地產(chǎn)買賣，還是其中隱藏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關(guān)聯(lián)？

攏香閣的消失，是正常的經(jīng)營不善，還是另有隱情？

那位風(fēng)華絕代的頭牌“挽箏”，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單純的花魁，還是別有身份？她的消失，是隨樓閣沒落而飄零，還是......潛藏到了更深處？

更重要的是，阿糜被這位“挽箏”所救，帶入攏香閣，這看似偶然的善舉，背后是否有著更為復(fù)雜的意圖？

與阿糜靺丸王女的身份，與她所掌握的那個關(guān)于神秘商隊的秘密，是否存在著某種隱晦的聯(lián)系？

無數(shù)念頭在蘇凌腦海中碰撞、推演。

他面上依舊沉靜，但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已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阿糜惶惑中帶著肯定的臉。

“聚賢樓......孔家的產(chǎn)業(yè)......”

蘇凌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阿糜確認(rèn)一個極其重要的推斷?！鞍⒚庸媚铮滥阒?，兩年前的攏香閣，與如今的聚賢樓，除了地點相同之外，可還有其他關(guān)聯(lián)？”

他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定阿糜，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xì)微的表情變化。這個推測看似大膽，但將時間線、地點、人物以及阿糜被卷入的復(fù)雜背景聯(lián)系起來，卻并非毫無可能。蘇凌的追問，讓阿糜下意識地?fù)u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真實的茫然。

“孔鶴臣......這個名字，我從未聽說過。在被村上賀彥那惡人劫持之后，關(guān)押期間，也從未聽他們提起過此人?！?/p>

她回答得很快，語氣肯定，不似作偽。

蘇凌聞言，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凝滯，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

阿糜的回答，讓他先前的推測出現(xiàn)了第一個疑點。難道是自己過于敏感，聯(lián)想過度了？

攏香閣與聚賢樓，僅僅是一次尋常的地產(chǎn)更迭，時間地點的巧合？

孔溪儼買下那塊地皮開設(shè)聚賢樓，也只是純粹的商業(yè)行為，與其父孔鶴臣，乃至更深的背景無關(guān)？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心中飛快盤算。

阿糜不知孔鶴臣，這有兩種可能。

其一，她確實未曾接觸，村上賀彥劫持她，是出于靺丸部自身的圖謀，與孔鶴臣無關(guān)，甚至孔鶴臣可能并不知情。

其二，阿糜在說謊，或她被隱瞞極深，孔鶴臣這條線隱藏在她所接觸的層面之下。

但從阿糜敘述的神態(tài)、邏輯以及她主動提及聚賢樓來看，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然而，蘇凌心中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他絕不相信，阿糜這個身負(fù)秘密的靺丸女王的私生女，其遭遇會是一連串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巧合。

從海上被商船所救，到龍臺被青樓花魁所救，再到與韓驚戈相遇、被靺丸殘部劫持......這背后必然有一條或明或暗的線在牽引。

只是，這條線究竟是什么？攏香閣，挽箏，靺丸部，孔家，聚賢樓......這些看似散落的點，到底如何串聯(lián)？

難道真的只是純粹的巧合，而自己多疑了？

他沉默著，燭光在他深沉的眼眸中跳躍，映照出無數(shù)翻涌的思緒與假設(shè)，又被他一一推敲、質(zhì)疑。

密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也隨著他的沉默而凝滯，阿糜看著他陷入沉思，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是忐忑地等待著，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不知過了多久，蘇凌一直低垂的眼簾忽地抬起，目光如電，直射向阿糜，一個問題脫口而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阿糜姑娘，你確定，當(dāng)年救你的那處地方，名字是叫‘?dāng)n香閣’？”

阿糜被他突然如此鄭重地詢問名字弄得一怔，下意識地點頭，語氣肯定道：“是，我確定。攏香閣，這個名字我記得很清楚。挽箏姐姐親口說的，那里的匾額上，也寫著這三個字?！?/p>

蘇凌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似乎并不意外，緊接著又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更加具體，甚至有些出乎阿糜的意料?！澳惴讲琶枋瞿俏煌旃~姑娘的衣著打扮，以及她房中的陳設(shè)，提到她偏好穿紅色衣衫，衣裙上繡著大朵的花卉，房中裝飾也多見同種花卉?！?/p>

“你且仔細(xì)回想，她衣衫上繡的，以及房中常見的，多是何種花卉？”

阿糜被問得微微一頓，蹙起眉頭，努力回憶近三年前的細(xì)節(jié)。那些奢靡華麗的畫面，與當(dāng)時她身處陌生環(huán)境的緊張惶惑交織在一起，但挽箏的絕色風(fēng)姿和那滿目灼灼的紅色，印象實在太深刻了。

她沉吟片刻，不太確定地道：“是......是一種開得很盛、花瓣層層疊疊、顏色紅得像火一樣的花。喚作，紅芍花。我從未在中原北方見過這樣鮮艷奪目的紅色花朵?！?/p>

“挽箏姐姐似乎極愛此花，我見她時，她所穿衣物，無論冬夏，多是紅色為底，上面用金線銀線繡著那種大花，有時是整枝，有時是纏枝。她房中的帷帳、地毯的邊角，甚至一些擺設(shè)的瓷器、畫屏上，也常有那種花的圖案?！?/p>

“紅得像火......層層疊疊......”

蘇凌低聲重復(fù)，眼中光芒更盛，追問道：“阿糜姑娘，靺丸遠(yuǎn)在海外，你抵達(dá)大晉后，也只到過渤海城與這中原帝都龍臺。據(jù)蘇某所知，你所說的這種形制、顏色濃烈如火的紅色大花，在北方乃至中原龍臺一帶，并不常見，更非本地名花。你是如何認(rèn)得，那便是‘紅芍花’？可是那挽箏告知于你？”

阿糜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正是如此”的神情。

“督領(lǐng)明鑒。我確實從未見過那種花。當(dāng)時只覺得那花開得極好，顏色又正，鮮艷奪目，與挽箏姐姐的容貌氣度相得益彰，心中好奇，便大著膽子問過她一次。”

她模仿著記憶中挽箏那慵懶中帶著些許追憶的語調(diào)，輕聲道：“我問她，‘姐姐，這衣裙上繡的，還有房中的花兒，真好看，是什么花？我在北方從未見過這樣紅的花?！?/p>

“她當(dāng)時正對鏡理妝，聞言，執(zhí)黛筆的手微微一頓，從銅鏡中瞥了我一眼，那雙桃花眼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我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別的什么?！?/p>

“然后她才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軟糯尾音的腔調(diào)說，‘這個啊，叫做紅芍。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只是開得熱鬧，顏色正些。咱們北方少見，這東西，多栽種在江南，尤其是荊湘、大江以南那些地方，氣候濕潤，水土合宜，才能開得這般好?！?/p>

阿糜回憶著當(dāng)時的對話，繼續(xù)道：“她還隨口吟了兩句詩，我當(dāng)時不懂，只覺得好聽，現(xiàn)在想來，大概是在說這花?！?/p>

“是什么‘胭脂勻罷，紅芍梢頭，春在江南’......具體記不清了，但‘紅芍’和‘江南’這兩個詞，我是記得牢牢的。她當(dāng)時說這話時，看著鏡中自己紅衣上的刺繡，眼神有些飄遠(yuǎn)，好像......心思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p>

蘇凌聞言，驀的眼前一亮，仿佛在重重迷霧中，驟然捕捉到了一縷清晰卻意味不明的微光。

然而，這光芒映入他深邃眼眸的同時，心中卻猛地一沉。

他緩緩向后靠了靠，身體隱入椅背的陰影中，只有指尖在膝上規(guī)律而輕緩地叩擊著，發(fā)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xí)慣動作。

密室內(nèi)一片沉寂，只余燭火搖曳，將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紅芍......江南......荊湘以南......軟糯口音......”蘇凌在心中無聲地重復(fù)著這幾個關(guān)鍵詞，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他記憶的深潭，激蕩起層層疑竇的漣漪。

蘇凌驀地想起，當(dāng)年在灞南城，當(dāng)?shù)刈畲蟮那鄻敲麊尽耙u香苑”。彼時，他第一次遇到了偽裝成花魁、實則為荊南殺手組織“紅芍影”影主的穆顏卿。

“襲香苑”、“攏香閣”，這兩個名字，何其相似！

都帶一個“香”字。

青樓取名，多用“香”、“玉”、“春”、“芳”等字眼不假，但“襲香”與“攏香”，在寓意和用字上，隱隱有種異曲同工之妙，都帶著一種將“香氣”攏聚、侵襲的意味。

這僅僅是巧合嗎？

蘇凌從不相信過多的巧合。尤其是聯(lián)想到“襲香苑”本就是“紅芍影”設(shè)在灞南的重要暗樁，那么這個同樣帶“香”字、且已消失的“攏香閣”......

再有，阿糜描述，那挽箏幾乎只穿火紅色衣衫，衣裙上繡的也多是紅芍花圖案。

而“紅芍影”，顧名思義，其核心成員皆為女子，且標(biāo)識性的裝束便是火紅色的衣裙。

影主穆顏卿，蘇凌所見，從來都是一襲紅衣，烈烈如火，魅惑天成。

挽箏對紅衣與紅芍的執(zhí)著，已然超出了普通青樓女子的偏好范疇，更像是一種......組織的標(biāo)識，或是個人的某種堅持。這難道又是一個巧合？

還有，紅芍花，性喜溫暖濕潤，多生于江南，在干燥寒冷的中原龍臺，即便有，也多為盆栽，且難以常年盛開，更別提大規(guī)模用于室內(nèi)裝飾和衣飾主題。

一個青樓，縱然是頭牌花魁，有何必要，又有多大能力，能千里迢迢，從中原帝都，專門下江南去采購紅芍花？

就算能采購，鮮花不易保存，絹花、刺繡圖案則需專門定制，這其中的耗費與刻意，絕非尋常。

除非......這紅芍花，對她們而言，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甚至可能就是某種必須彰顯的身份符號。

——“紅芍影”，其名便源自“紅芍”！

不僅如此，蘇凌注意到阿糜特意強調(diào)，挽箏說話帶著“軟糯的腔調(diào)”，與龍臺本地乃至中原常見的口音不同。

這種“軟糯”，是否就是江南，尤其是荊湘、江東一帶女子特有的荊南軟語？

雖然青樓女子來自天南地北，口音混雜并不稀奇，但結(jié)合以上三點，這“軟糯口音”便不再是無足輕重的細(xì)節(jié)，而是成了佐證其可能出身江南的重要一環(huán)。

因此。，若以上四點疑竇皆非巧合，而是某種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的體現(xiàn)，那么一個驚心卻合乎邏輯的推論，便呼之欲出。

——挽箏，這位兩年前龍臺攏香閣的紅牌花魁，其真實身份，恐怕并非簡單的風(fēng)塵女子。

她極有可能是“紅芍影”潛伏在龍臺的殺手，甚至，以其頭牌的地位、對紅芍標(biāo)識的執(zhí)著、以及對江南的熟悉程度來看，她很可能就是“紅芍影”設(shè)在龍臺分舵的負(fù)責(zé)人——分影主級別的人物！

而那已然消失的“攏香閣”，根本就是“紅芍影”在帝都龍臺經(jīng)營的一處秘密據(jù)點，是如同灞南城“襲香苑”一般的暗樁！

蘇凌的指尖叩擊聲不知何時已然停止。

他面沉如水，眼眸深處卻似有驚濤駭浪在無聲翻涌。

這個推測，絲絲入扣，將名稱、衣飾、花卉、口音、行為模式等多個看似孤立的線索，串聯(lián)成了一個完整而的圖景。

燭火無聲躍動，將蘇凌映在墻壁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不定，一如他此刻心中翻騰不休、卻又被強行梳理的思緒。蘇凌的指尖再次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節(jié)奏緩慢而沉重，每一次落下，都仿佛敲打在他逐漸清晰的推論之上。

若以上推測，都是正確的，蘇凌斷定，挽箏救阿糜，絕非偶然。

倘若“攏香閣”當(dāng)真是“紅芍影”設(shè)在龍臺的暗樁，那位酷愛紅芍、疑似來自江南、名喚“挽箏”的頭牌花魁，便是此間分舵的影主或重要人物。

那么，當(dāng)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恰好”路過，救下昏迷瀕死的異族孤女阿糜，這看似偶然的善舉，其性質(zhì)便截然不同了。

以“紅芍影”的行事風(fēng)格及其組織的隱秘性，其核心成員絕無可能因一時心善，便貿(mào)然將一個身份不明、來歷可疑的陌生人帶回至關(guān)重要的秘密據(jù)點。

除非......他們本就認(rèn)識阿糜，或者，至少知曉她的身份與價值！

難道，穆顏卿和她的“紅芍影”，從始至終就知道阿糜的真正身份——那個流落海外的靺丸王女？

他們是從何時、通過何種渠道得知的？

是阿糜被那艘神秘商船救起時便已落入他們的視線，還是后來在龍臺，阿糜因某些特征暴露了行藏？

蘇凌更傾向于前者。

那艘救起阿糜的商船，其背景至今成謎，若“紅芍影”的觸角早已延伸至海上貿(mào)易或沿海情報網(wǎng)絡(luò)，提前獲知阿糜的存在，并暗中關(guān)注，甚至引導(dǎo)其來到龍臺，也并非不可能。

挽箏的“相救”，或許根本就是一次有預(yù)謀的“接收”或“控制”。

如果以上成立，那么阿糜離開“攏香閣”之后不久，這座曾經(jīng)紅極一時的青樓便迅速沒落、關(guān)門大吉，連同那位風(fēng)華絕代的挽箏姑娘也一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就完全說得通了。這太符合“紅芍影”的行事習(xí)慣了！

蘇凌眼前浮現(xiàn)出灞南城“襲香苑”的影子。當(dāng)年，蘇凌和穆顏卿先后離開灞南城之后，“襲香苑”也緊跟著人去樓空，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所有痕跡被抹除得干干凈凈。

這正是“紅芍影”的風(fēng)格，一旦某個據(jù)點可能暴露或已完成階段性任務(wù)，便會果斷舍棄，絕不拖泥帶水。

“攏香閣”的消失，不過是“襲香苑”的龍臺翻版。

挽箏救下阿糜，或許便是“攏香閣”在龍臺的最后一個重要任務(wù)。

任務(wù)完成，據(jù)點自然沒有繼續(xù)存在的必要。

所有的一切分析，變得清晰合理之后，一個更關(guān)鍵、也更令人脊背生寒的關(guān)聯(lián)浮出水面，浮現(xiàn)在蘇凌心中。

——“攏香閣”原址上，赫然建起了孔溪儼的“聚賢樓”！這絕非巧合！

蘇凌的腦海中迅速掠過兩條至關(guān)重要的情報線。

第一，他已經(jīng)確定了穆顏卿本人就在龍臺。

第二，四年前的龍臺賑災(zāi)糧款驚天貪腐案，背后有荊南侯錢仲謀的影子！

雖然具體細(xì)節(jié)和錢仲謀涉入多深，蘇凌尚未完全查清，但種種跡象表明，荊南方面與朝中孔鶴臣為首的部分清流利益集團，在此事上存在利益輸送或默契合作。

穆顏卿是錢仲謀麾下最鋒利、也最隱秘的刀，“紅芍影”某種意義上可視為錢仲謀的私人情報與行動組織。

若錢仲謀與孔鶴臣有合作，那么“紅芍影”與孔家存在聯(lián)系，便順理成章。

如此一來，“攏香閣”的關(guān)張與“聚賢樓”的興建，其內(nèi)在邏輯便清晰得可怕。

“紅芍影”完成在“攏香閣”階段的使命（很可能與接觸、觀察阿糜，或進行其他秘密活動有關(guān)）后，按照慣例撤出。而作為合作方或利益關(guān)聯(lián)方的孔家，通過其子孔溪儼出面，則接手這塊地理位置可能極佳的地皮，以開設(shè)“聚賢樓”這種正當(dāng)生意作為掩護。

一方面，這可以徹底覆蓋、抹去“攏香閣”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另一方面，“聚賢樓”作為龍臺頂級的宴飲交際場所，本身就是一個絕佳的情報匯集與利益勾連平臺，可以為孔家乃至其背后的勢力服務(wù)，同時也可能繼續(xù)為“紅芍影”或荊南方面提供某種程度上的便利或掩護。

兩家“店鋪”，一明一暗，一前一后，同屬一地，這絕非簡單的商業(yè)行為，而是精心策劃的交接與延續(xù)！

現(xiàn)在，蘇凌幾乎可以確定，阿糜的遭遇，從一開始就可能被置于一個巨大的、交織著多方勢力的漩渦之中。

海上被救，龍臺被“紅芍影”接觸，之后遇到玉子，再與韓驚戈相識后，最終被靺丸部劫持......

這一連串事件，背后很可能有一只或多只無形的手在推動或引導(dǎo)。

阿糜與“紅芍影”之間存在關(guān)聯(lián)——從當(dāng)前看，蘇凌可以確定阿糜本人毫無察覺。

而“紅芍影”及其背后的荊南錢氏，又與孔鶴臣一派存在基于四年前貪腐案的利益捆綁。

那么，順著這條藤摸下去，孔鶴臣一派及其背后的勢力，是否也間接與阿糜產(chǎn)生了關(guān)聯(lián)？他們是否知曉阿糜的存在與價值？

村上賀彥劫持阿糜用以要挾韓驚戈，這背后是否有孔鶴臣或其黨羽的影子？

是村上賀彥私自行動，還是得到了某些默許甚至指令？

然而，這中間缺失的環(huán)節(jié)太多。

孔鶴臣與阿糜之間，到底有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如果有，這關(guān)聯(lián)究竟是什么？是利用？是監(jiān)控？還是別的什么目的？

四年前的貪腐案，靺丸，神秘的商船，消失的攏香閣，新起的聚賢樓......這些看似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人與事，究竟是如何被編織進同一張網(wǎng)的？

蘇凌緩緩閉上了眼睛，指尖的叩擊早已停止。

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張無形而巨大的蛛網(wǎng)中央，四周是無數(shù)延伸出去的、若隱若現(xiàn)的絲線，每一根都連接著一個模糊而危險的影子。

龍臺城表面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洶涌、復(fù)雜。

各方勢力——渤海沈氏、荊南、皇室、朝中清流、靺丸殘部、神秘的商隊、，甚至可能還有未露面的其他——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彼此試探、勾結(jié)、博弈。

而阿糜，這個看似柔弱無助的異族孤女，竟不知何時，已成為了這張巨網(wǎng)上一個不起眼，卻可能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關(guān)鍵節(jié)點。

他猜不透孔鶴臣與阿糜之間那可能的、深藏的關(guān)聯(lián)究竟是什么，也看不清這盤錯綜復(fù)雜的棋局，最終落子何處。

但一種沉重而清晰的預(yù)感，已如冰冷的潮水，緩緩漫上他的心頭。

真相，或許就藏在這重重迷霧之后，而撥開迷霧的過程，注定步步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