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依舊肆虐，仿佛天穹破了個窟窿，永無止境地將冰冷的雨水灌入人間。

“我......我那時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黑牙的聲音干澀，帶著清晰的余悸，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翱煽状笕司驮谏砗罂粗?，我......我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我硬著頭皮，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宮殿前的石階。腳剛踩上去，就感覺一股子說不出的陰冷寒氣，順著腳底板直往骨頭縫里鉆，比外面的雨夜還要冷上十倍。”

“那地方......濕氣重得嚇人，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一股像是陳年積水、又混合著腐朽木頭的味道，黏糊糊的，吸進(jìn)鼻子里都帶著腥澀感?！?/p>

“我借著遠(yuǎn)處宮燈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仔細(xì)看那宮殿。臺階是青石的，卻不像別處那樣干凈，上面覆蓋著一層滑膩膩、深綠色的東西?！?/p>

“我起初以為是臟污，湊近了才看清，是苔蘚！厚厚的、濕漉漉的青苔，從臺階的根部，像活物一樣，一路向上蔓延，爬滿了整個臺階，然后又順著殿基、廊柱，頑強(qiáng)地向上攀附，甚至侵染到了朱紅色的窗欞和門板上。那些青苔在黑暗里泛著一種......一種不祥的幽光，讓整座宮殿看起來不像人間屋舍，倒像是從什么深水潭底剛剛打撈上來的古舊沉船，透著一股子邪門和死寂?！?/p>

蘇凌靜靜地聽著，身體不知何時已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眼神深邃。

“我站在那扇緊閉的、同樣被青苔部分侵蝕的殿門......”黑牙繼續(xù)道。

“我心里直打鼓。那門是暗沉色的木頭，看不出原本的漆色，上面布滿了裂紋。我抬起手，手上都是冷汗，猶豫了好幾下，才終于咬著牙，用指關(guān)節(jié)叩響了門板?！?/p>

“我敲了又敲，開始力氣小，后來膽子稍大些，力氣也重了?？赡情T后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死寂死寂的，就好像里面是實心的一樣，或者......根本就是個巨大的墳?zāi)埂！?/p>

“我敲了怕是有小半柱香的功夫，手臂都酸了，里面還是毫無反應(yīng)。雨水順著我的頭發(fā)流進(jìn)脖子里，冰涼?！?/p>

“我心里開始打退堂鼓了，想著是不是孔大人記錯了地方？或者里面根本沒人？我......我?guī)缀跸朕D(zhuǎn)身對孔大人說，沒人，我們走吧......”

就在他話音將落未落之際，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驚駭。

“可就在那個時候！那扇我敲了半晌都紋絲不動的殿門，毫無征兆的，猛地從里面被拉開了！”

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一刻的沖擊，身體微微后仰。

“不是慢慢打開，是‘呼’的一下洞開！一股比外面強(qiáng)烈數(shù)倍的陰冷之氣，混雜著那股濃重的令人窒息的水腐味道，劈頭蓋臉地朝我涌來！”

“那感覺......根本不像是打開了一扇門，倒像是......像是突然揭開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的封印，冰冷的、無形的潭水瞬間將我淹沒，讓我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黑牙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仿佛要避開那回憶中的寒氣?！拔?.....我嚇得往后一踉蹌，差點從濕滑的臺階上摔下去?！?/p>

“就在這時，孔大人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那濃重的陰冷與水汽，他問我為何后退？”

黑牙頓了頓，又道：“孔大人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到了我身后不遠(yuǎn)處，雨水打濕了他的官袍下擺，但他渾不在意。他的目光越過我，看向那洞開的、漆黑如墨的殿門深處，語氣淡然卻篤定：‘你師尊就在里面。不必遲疑，更不必害怕?！?/p>

“說罷，”黑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孔大人一甩衣袖，竟毫不猶豫地，當(dāng)先邁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他的身影，瞬間就被那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吞沒了。”

“我站在原地，進(jìn)退維谷，殿內(nèi)涌出的寒氣讓我牙齒都在打顫。我......我那時真是怕極了?？煽状笕硕歼M(jìn)去了，我......我還能怎么辦？”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道：“我把心一橫，眼一閉，也硬著頭皮，跟著撞進(jìn)了那片黑暗里?！?/p>

靜室內(nèi)，只剩下燭火噼啪的燃燒聲，和窗外那仿佛永無止境的、狂暴的雨聲。蘇凌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久久沒有動一下。

黑牙的敘述，低沉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深水中艱難撈出，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我一頭撞進(jìn)那殿門后的黑暗里......”黑牙的聲音帶著清晰的余悸，他魁梧的身軀在太師椅中不自覺地繃緊，仿佛再次被那濃稠的黑暗包裹。

“外面好歹還有雨夜的天光，里面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而且那陰冷......直往骨頭縫里鉆?！?/p>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道：“就在我?guī)缀跻舷⒌臅r候，前面不遠(yuǎn)處，‘嗤’的一聲輕響，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p>

“是孔大人，他點燃了一個火折子。那火苗......小得可憐，黃幽幽的，在仿佛凝固了的黑暗和濕氣里拼命跳動，好幾次都猛地縮成一星點兒，眼看就要熄滅，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出，好在最后又顫巍巍地重新亮起來。”

蘇凌靜靜地坐著，身體微微前傾，指尖無意識地抵在下頜，燭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兩簇專注的光點。

“我就借著那點可憐的光亮，緊跟在孔大人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p>

“那宮殿里面......大得嚇人，根本看不到邊際?；鹫圩拥墓庵荒苷樟聊_下方寸之地，再往外，就是無邊的、沉重的黑暗，好像隨時會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撲出來。”

“我偷偷打量著四周。腳下踩著的，不知道是積累了多少年的灰塵和碎屑，軟綿綿的，又濕滑。頭頂上，是高得看不見頂?shù)鸟讽敚兴螐牟恢牡胤讲煌Ｂ湎?，‘嘀嗒’聲不斷，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兩邊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歪斜的陰影，像是倒塌的梁柱，或者是廢棄的殿閣隔斷，上面都覆蓋著厚厚的、濕漉漉的蛛網(wǎng)和霉斑?？諝饫锬枪勺铀痘旌现鴫m土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吸進(jìn)去都覺得肺里發(fā)涼?！?/p>

“我們走了很久，感覺像是在一個巨大的、荒廢的泥潭或者墓穴里穿行。除了我們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還有那要命的水滴聲，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諘?，死寂，破敗，陰冷......那種感覺，能把人逼瘋。我甚至覺得，我們不是在走向某個人，而是在一步步走向地獄的深處?！?/p>

蘇凌聽到這里，眉頭微微蹙起，但他沒有打斷，只是眼神更加銳利。

“就在我覺得這路永遠(yuǎn)沒有盡頭的時候，走在前面的孔大人，忽然停住了腳步?；鹫圩拥墓饷?，也隨之定格。”

黑牙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景象，瞳孔微微收縮。

“孔大人停在了一尊......一尊佛像前面。”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那佛像......很高大，即便殘破了，也比一般的佛像出許多。但它......它跟我以往在寺廟道觀里見過的任何一尊佛像，都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如何不一樣了？......”蘇凌眉頭微蹙，沉聲問道。

黑牙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悸道：“那佛像，乍看是個人身，盤坐著，可它的臉......根本就不是人臉！”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半晌方道：“那是一張......一張我從未見過的、極其恐怖的臉！說它是人臉吧，可嘴巴向前突出，布滿了層層疊疊、如同鋸齒般的刻痕，就像是......像是一只巨大鱷魚的嘴巴！”

“兩只眼睛的位置，是深深的凹洞，里面空無一物，卻又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黑暗中窺視著你。額頭狹窄，向后傾斜，整個面部骨骼的輪廓，都透著一股子猙獰和野蠻，完全沒有半點佛像應(yīng)有的慈悲或者威嚴(yán)?！?/p>

他努力回憶著細(xì)節(jié)，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

“佛像身上的漆色幾乎完全剝落了，露出里面暗沉腐朽的木胎，到處都是裂紋和蟲蛀的孔洞。它就那么歪斜地坐在一個同樣殘破的蓮花座上，蓮花瓣都碎裂了大半?！?/p>

“可即便破敗成這個樣子，那佛像......不，那怪物像周身依舊散發(fā)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陰森之氣。尤其是在那顫巍巍的火光映照下，它那張鱷魚般的臉，陰影晃動，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張開那布滿利齒的巨口......”

黑牙說到這里，看向蘇凌，眼中仍殘留著當(dāng)年的恐懼與困惑。

“蘇大人，您說......這皇宮大內(nèi)，天子居所，怎么會有......會供奉著這樣一尊邪門的怪物像？”

一直如同磐石般靜立在蘇凌身后陰影中的周幺，此刻眉頭緊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朝著蘇凌微微拱手，沉聲道：“師尊，按黑牙所言，這荒殿中所奉......絕非正統(tǒng)神只，倒像是......某種邪異之物！可大內(nèi)禁宮，天子居所，煌煌皇權(quán)之地，怎會容許、又怎會出現(xiàn)這等事物？這......實在匪夷所思！”

蘇凌聞言，并未立刻回應(yīng)，他低頭凝視著跳躍的燭火，沉默了許久許久，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無數(shù)念頭飛速流轉(zhuǎn)。

他心中已然有了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但這猜測需要更多的線索來驗證。

最終，他只是緩緩呼出一口氣，抬眼看著周幺，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波瀾。

“供奉何物，本就是一種心念寄托，虛無縹緲。在供奉者眼中，那被供奉的，無論形貌如何，便不再是可怕丑陋之物，而是其信仰所系，心之所向。既然宮中有此像，自有它存在的......道理?！?/p>

他巧妙地將“允許”換成了“存在”，避開了直接的評判。

說完，蘇凌目光轉(zhuǎn)向黑牙，問道：“黑牙，孔鶴臣見到這尊......神像后，可有何異常反應(yīng)？”

黑牙仔細(xì)回想，肯定地?fù)u了搖頭：“沒有?？状笕丝吹侥巧裣?，神色如常，就好像......就好像看到的是一尊普通的菩薩像，甚至像是看到了自家廳堂里掛著的字畫一般，習(xí)以為常，又似......視若無睹?！?/p>

“然后，孔大人便不再打量那神像。他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包袱里，取出了三支香。那香看起來比尋常的線香要粗一些，顏色也更深。他用火折子小心地點燃了，雙手持著，舉過頭頂?！?/p>

黑牙模仿著孔鶴臣當(dāng)時的動作，臉上露出復(fù)雜的神情。

“他就那么站著，對著那尊恐怖的神像，低聲禱告起來。嘴唇翕動，念念有詞......可我，我豎起了耳朵，拼命想去聽清他到底在說些什么，卻是一個字也聽不真切?！?/p>

“那聲音又低又模糊，好像不是人語，又或者......被這殿里濃重的黑暗和濕氣給吞掉了?！?/p>

“他就那樣禱告了許久，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虔誠，甚至可以說是......恭敬?！?/p>

黑牙的語氣帶著不可思議。

“禱告完畢，他極其鄭重地、緩緩地將那三炷香，插進(jìn)了神像前一個布滿灰塵和污垢的青銅爐鼎里。香頭三點紅光，在無邊的黑暗中微弱地閃爍著，非但沒帶來暖意，反而更添了幾分詭譎?！?/p>

“插好香后，”黑牙的聲音低沉下去，“孔大人整理了一下衣袍，竟然......直接就跪倒在了神像前一個早已破爛不堪、露出里面發(fā)黑棉絮的蒲團(tuán)上。然后，他回過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地看著我，說：‘跪下?！?/p>

“我......”黑牙的臉上露出一絲掙扎和后怕。

“我那時心里怕極了，對著那樣一尊怪物像，我實在不想跪，可......可孔大人他自己都跪下了，而且是用那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卑微的姿態(tài)跪著。我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學(xué)著他的樣子，在他側(cè)后方的地上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了下來——那里沒有蒲團(tuán)，只有冰冷潮濕的地面?！?/p>

“我們跪下之后，孔大人便不再理會我，他又開始對著那神像無聲地禱告，或者說......默禱。他就那么直挺挺的跪著，微微低著頭，我看不到他全部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側(cè)臉上那種極致的專注和......謙卑?！?/p>

黑牙的眼中充滿了困惑道：“蘇大人，我后來見過孔大人無數(shù)次，他都是從容不迫，甚至不怒自威?？稍谀亲鹪幃惖姆鹣袂?.....他那個樣子，就好像......好像他這位天下文魁、圣人苗裔，在那怪物面前，真的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p>

靜室內(nèi)，燭火猛地爆開一個燈花，發(fā)出輕微的“噼啪”聲。蘇凌的目光變得無比幽深，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發(fā)出規(guī)律的篤篤聲，與窗外的暴雨聲交織在一起。

黑牙所描述的孔鶴臣那反常的、近乎褻瀆其自身身份的虔誠與卑微，無疑為他心中的那個猜測，又添上了一個沉重而詭異的砝碼。

蘇凌沉默著，指尖在青瓷杯光滑的壁沿上無意識地劃動。

他心中暗忖：若黑牙記憶無誤，細(xì)節(jié)真切，那自己的猜測，十有八九是應(yīng)驗了。

那座荒廢宮殿，那尊鱷首人身的邪異神像，以及能讓孔鶴臣如此放下身段、近乎褻瀆其圣人苗裔身份去跪拜祈求的存在......

居住在那宮殿深處的“主人”，恐怕果真是那個只存在于古老卷宗和禁忌傳聞中的“那個人”。

若黑牙的師尊真是“那個人”，孔鶴臣竟能說動“那個人”收徒，那自己所面對的，就絕非僅僅是一個虛偽的文人領(lǐng)袖和一個身負(fù)血海深仇的殺手那么簡單了。這背后的水，深得可怕，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遠(yuǎn)超他之前的預(yù)估。

難不成，“那個人”才是孔鶴臣敢于在朝堂上下硬鋼蕭元徹、甚至可能懷有更大圖謀的真正仰仗？

想到這里，蘇凌只覺得肩頭的壓力驟然增加了數(shù)倍，心情如同窗外鉛灰色的雨夜，沉甸甸的，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暗自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翻騰的思緒，臉上恢復(fù)了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更深沉的銳利。

他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淡漠，又似有所指道：“或許......孔鶴臣有那般謙卑神情，并不算奇怪。”

他頓了頓，看向黑牙，緩緩道：“因為那宮殿‘主人’的身份，若真如我所想......的確比孔鶴臣要尊貴太多，太多。兩人相較，說是云泥之別，亦不為過。孔鶴臣在他面前，的的確確，本該是那般謙卑姿態(tài)?！?/p>

黑牙聞言，渾身猛地一震，霍然抬頭，臉上布滿難以置信的驚駭，他失聲道：“蘇......蘇大人！您......您莫非已經(jīng)猜出我?guī)熥鹗钦l了？您......您見過他？！”

這消息對他而言，簡直比當(dāng)初見到那尊邪神像還要震撼。

蘇凌卻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嘴角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

他輕輕擺了擺手，避重就輕道：“也許吧，世間奇人異士，總有些蛛絲馬跡可尋。繼續(xù)說下去吧，后來如何？那聲音出現(xiàn)之后？”

黑牙見蘇凌不愿明說，心中雖驚濤駭浪，卻也不敢再追問，只得強(qiáng)壓住翻騰的疑惑與恐懼，繼續(xù)用那沙啞的嗓音講述起來。

“我們......就那樣跪著，”黑牙的聲音帶著回憶時的僵硬感。

“殿里死寂的可怕，只有那三炷香燃燒時細(xì)微的‘嘶嘶’聲，還有我自己因為緊張而越來越響的心跳聲。我跪得雙腿發(fā)麻，渾身都開始發(fā)冷，就在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時候......”

他猛地停頓了一下，喉結(jié)劇烈滾動，眼中浮現(xiàn)出清晰的恐懼，“忽然......不知道從宮殿的哪個角落，還是從那尊邪神像的后面，或者是......直接從我們頭頂那一片無盡的黑暗里，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空洞洞的，飄忽不定，好像離得很遠(yuǎn)，又好像就在你耳朵邊上說話。低沉得像是破鑼，沙啞得像是用砂紙在摩擦石頭，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冰冷的死氣，鉆進(jìn)耳朵里，讓人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我當(dāng)時嚇得......整個心都好像被一雙冰冷的手給攥緊了，縮成一團(tuán)，血液都快凝固了。我跪在那里，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地、偷偷地四下搜尋，想找出這可怕聲音的源頭到底在哪里?！?/p>

“然而......孔大人一聽到這聲音，”黑牙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非但沒有半點害怕，臉上反而瞬間露出了......一種近乎狂喜的神色！那是一種......像是溺水之人終于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虔誠的信徒終于聽到了神諭般的喜悅！”

“然后......然后孔大人，他......他竟然不顧他那天下文魁、圣人苗裔的尊貴身份，朝著那尊邪神像，或者說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咚、咚、咚’地連連磕起頭來！”

“因為磕得太急太用力，他的屁股都撅了起來，那樣子......卑微到了極點，甚至......甚至顯得有些可笑?！?/p>

“他一邊磕頭，一邊用我從未聽過的、極其恭敬甚至帶著討好意味的語氣急急說道，‘老祖！是晚輩孔鶴臣！晚輩許久未曾前來拜見老祖，未能聆聽老祖教誨，心中實在掛念得緊！不知老祖近來圣體可還安泰？夤夜前來，打擾老祖清修，實在罪該萬死！’”

“孔大人幾乎沒有喘氣，語速極快地說，‘但......但晚輩實有十萬火急的要事，不得不冒死求見老祖一面！萬望老祖念在我孔氏一門，世代為大晉皇室效力，忠心耿耿，兢兢業(yè)業(yè)，不敢有絲毫懈怠的份上，垂憐晚輩一片誠心，答應(yīng)見上一面！晚輩......晚輩感激不盡，永世不忘老祖恩德！’”

黑牙說到這里，仍舊難掩震驚：“我聽到孔大人......他竟然稱呼那聲音的主人為‘老祖’！我當(dāng)時......我整個人都懵了，腦子里一片空白。老祖？那是什么樣的人物？能讓孔大人如此......”

蘇凌聽到“老祖”這個稱呼時，眼中銳光一閃而逝，但臉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似乎印證了他心中的某個猜想。

他開口，聲音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穿透力道：“然后呢？你們......可算見到了這聲音的主人？他，便是你日后拜的師尊？”

黑牙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苦澀的笑容，搖了搖頭：“哪有那么容易......最初......那聲音的主人，并不想見我們。而且，似乎還因為孔大人帶了我這個‘陌生人’前來，觸怒了他。”

黑牙的眼中再次被強(qiáng)烈的后怕占據(jù)。

“那空洞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帶著明顯的不悅和......一絲凜冽的殺意！我至今記得那句話，‘孔家小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guī)馊藖泶私?！此?.....留不得！’”

“話音未落，我就感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般，從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向我涌來，瞬間將我淹沒！”

“我整個人就像被凍僵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等著死亡的降臨！那一刻，我真覺得自己死定了！”

靜室內(nèi)，燭火猛地劇烈搖晃了一下。就連一直如同石像般沉默立于蘇凌身后的周幺，此刻也忍不住瞳孔一縮，臉上充滿了駭然。蘇凌雖然依舊端坐，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些許。

“那個所謂的老祖，他竟然要殺你？......”蘇凌一臉驚駭?shù)貑柕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