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要前往齊王李佑處，房俊一臉心不甘、情不愿。

李神符為了保全血脈，將齊王李佑供述出來，而李佑之前已經(jīng)被長孫無忌策反一回，現(xiàn)如今戴罪之身，不知悔改且一錯再錯，無論如何怕是都難逃死罪。

李承乾處死李佑，是他們兄弟之間的事情，自己一個外人如何能摻和其中？

好處半分沒有，背鍋避無可避。

李承乾見其臉上神色毫不掩飾，知其心意，遂失笑道：“二郎該不會是以為我讓你同去，你讓你拎著刀子幫我將齊王砍了吧？”

房俊苦笑道：“縱然不使刀子，遞一杯毒酒我也是不愿的?！?/p>

李承乾也笑起來，拍拍房俊的肩膀，嘆氣道：“不管他們怎么想、怎么做，我是不會害了他們性命的，大不了便是弄個院子圈禁一輩子，當(dāng)個廢人養(yǎng)起來吧，好歹讓他壽終正寢。將來九泉之下見了父皇、母后，我也能趴在二老的膝前理直氣壯的哭一哭委屈?！?/p>

抿抿嘴，又道：“況且我又不是糊涂蟲，焉能憑借李神符一句話便手足相殘？”

房俊愕然：“陛下沒派人去查證此事？”

“我既然沒打算弄死他，又何必去查證？”

李承乾背著手往外走。

房俊在其身后亦步亦趨，小聲道：“按道理，李神符是一定聯(lián)絡(luò)了某一位親王并且得到了承諾的，否則就算他兵變成功，總不能他自己登基吧？他再是自負(fù)也不會有此念頭，他今日敢篡位，明日便會天下大亂……但微臣也認(rèn)為不會是齊王?！?/p>

“是李神符沒找齊王，還是齊王沒敢答應(yīng)，亦或是齊王猶豫不決、欲拒還迎？”

*****

街上寒風(fēng)凜凜、積雪未融，但天氣不錯，陽光照耀著街上整隊來往巡邏的兵卒甲胄之上閃爍寒光，長安城內(nèi)一片肅然。

御駕出宮，又正值如此緊張之時，自然護衛(wèi)重重，內(nèi)里由“百騎司”好手護駕，外邊是數(shù)百頂盔摜甲、全副武裝的金吾衛(wèi)，房俊全身甲胄策騎于前，一行人護著李承乾由安福門出宮，浩浩蕩蕩前往位于布政坊的齊王府。

行至府門之前，房俊甩鐙離鞍飛身下馬，微微瞇著眼看著軒闊的大門，已有兵卒快速跑上臺階，向王府門子通告陛下親臨。

整個王府頓時亂作一團……

好半晌，王府才大開中門，齊王李佑與王妃韋氏帶領(lǐng)內(nèi)侍、仆從至大門外接駕。

“臣李佑，覲見陛下?！?/p>

馬車上的李承乾卻并未回應(yīng)，御者驅(qū)車直入中門。

李佑夫婦躬身站在一旁，眼看著數(shù)十身披甲胄的“百騎司”護送御駕進入府門，留在外邊的幾百人迅速沿街布防、殺氣騰騰，早已嚇得兩股戰(zhàn)戰(zhàn)、面色慘白。

李佑求助的看向肅立一旁的房俊，嘴唇翕動一下卻未有出聲，或是不知問什么、或是不敢問什么……

房俊輕嘆一聲，在其目光注視之下微微搖頭，而后躬身道：“殿下、王妃，請吧。”

李佑嚇得魂不附體，幾乎癱軟，全憑著王妃與內(nèi)侍攙扶這才沒有跌倒，面無人色的隨著御駕進入門內(nèi)。

房俊跟在后邊，蹙著眉毛，卻是看不出李佑到底是因為做賊心虛而驚駭欲絕、亦或是單純因為陛下登門而嚇得要死，反倒是齊王妃鎮(zhèn)定得多，雖然也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但起碼保留了皇室王妃之儀態(tài)風(fēng)范。

其父太常寺卿韋挺素來以“知禮”而聞名，行走坐臥皆遵循古禮，不可有一絲一毫之懈怠，且性情高傲、恃才傲物，如此看來，這位齊王妃的確是家學(xué)淵源……

正堂之內(nèi)，李承乾居中而坐，只留下房俊渾身甲胄、提刀侍立一側(cè)，齊王李佑夫婦站在堂中，余者皆被驅(qū)逐于外。

李承乾拿起茶杯看了看，房俊正欲提醒，卻見其已經(jīng)呷了一口。

房?。骸啊?/p>

若是這茶中有毒，自己豈不是要背負(fù)一個比天還大的黑鍋？

只是他雖然警覺，卻終究未曾做過侍衛(wèi)、保衛(wèi)之事，難免對于環(huán)境變化思慮遲滯，等意識到茶水有投毒之可能，已然不及。

不過顯然李承乾是對此有所警覺的，卻最終相信自己的兄弟不會投毒害他……

如此說來，李承乾未必相信李神符之言？

李承乾放下茶杯，目光炯炯的盯著齊王夫妻看了一會兒，直至將兩夫妻看得渾身打顫、冷汗涔涔，這才開口，語氣溫和：“站著作甚？都是一家人，無需多禮。反倒是朕唐突登門，未曾事先告知，有些冒昧啊?！?/p>

李佑額頭汗津津的，卻連擦都不敢擦，惶恐道：“陛下龍御四海、君臨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日駕臨寒舍，臣弟歡喜尚且來不及，何來冒昧？”

“呵呵，”

李承乾目光玩味、皮笑肉不笑：“當(dāng)真心里歡喜？可朕看著不大像啊?！?/p>

“噗通！”

李佑承受不住這股壓力，當(dāng)場跪倒在地，哭著道：“陛下！皇兄！若是臣弟犯了什么錯，還望念在父皇、母后的份兒上，念在咱們手足兄弟一場，饒了我吧！”

身邊，齊王妃也跪下，微微垂頭，并未言語。

李承乾居高臨下：“你自己犯了什么錯，難道你自己不知？”

李佑以首頓地：“此前臣弟受長孫無忌所蒙蔽、威逼，險些鑄下大錯，但經(jīng)由陛下教訓(xùn)之后已經(jīng)痛改前非，再不曾有一絲一毫僭越非分之想，就連以往動輒出府玩耍都一并改了，這一年多整日里閉門謝客，不敢再闖禍了啊！”

“呵呵，冥頑不靈是吧？”李承乾冷笑一聲，示意一旁的房?。骸疤窘o他說說，讓他知道自己犯了何錯。”

“喏。”

房俊心里吐槽，你們兄弟之間的事，非得要我插手作甚？

迎著李佑惶恐、疑惑的眼神，緩緩道：“李神符發(fā)動兵變、罪在不赦，其束手就擒之時，供述曾與齊王殿下暗中聯(lián)絡(luò)并達成協(xié)議，事成之后，扶立齊王您登基御極、克繼大統(tǒng)……”

話未說完，便聽的“噗通”一聲，只見跪在堂中的齊王李佑毫無預(yù)兆的一頭栽倒在地，額頭硬碰硬的跌在地磚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就在房俊愕然之間，齊王妃已經(jīng)撲倒在李佑身上，哭著大聲呼喚：“殿下！殿下！”

房俊趕緊快步上前，拽著李佑的后脖領(lǐng)拎小雞一般一把將其拽起。

齊王妃：“……”

房俊將李佑放平仰躺在地上，見其面如金紙、雙眼緊閉，伸手在其鼻端試了試，尚有呼吸，又摁著其頸間動脈，脈搏尚存。

所以……這是嚇得暈過去了？

房俊無語，這廝如此膽小，卻屢屢做出捅破天之事，簡直不知所謂……

李承乾也有些緊張，問道：“齊王狀況如何？”

他并不確定李佑是否參與此次兵變，所以暫時本沒有賜死李佑之心，可若現(xiàn)在李佑出現(xiàn)任何差池，他卻是好黃泥巴掉進褲襠，說也說不清了……

房俊一邊摁壓李佑人中，一邊回道：“應(yīng)該是暈厥過去，問題不大?！?/p>

齊王妃秀眸瞪圓：人都這樣了，還問題不大？是不是唯有咽氣了才叫大問題？

轉(zhuǎn)頭看向李承乾，哀求道：“陛下，請府中御醫(yī)來看看吧，萬一……”

話未說完，耳邊一陣咳嗽聲響起，卻是李佑已經(jīng)醒了過來……

齊王妃趕緊扶住李佑胳膊將其扶著坐起，眼眸含淚、關(guān)切道：“殿下沒事吧？”

李佑晃了晃腦袋，示意自己沒事，轉(zhuǎn)而看向房?。骸澳銊偛耪f什么？”

房?。骸啊?/p>

裝糊涂是吧？

裝失憶是吧？

“李神符已然供述，是與殿下暗中勾結(jié)、竊奪大位！”

一直很冷靜的齊王妃終于慌了，握著李佑的手，顫聲道：“殿下……”

她不知此事真?zhèn)?，因為縱然是真，李佑私下謀劃之時也不可能讓她知曉，況且李佑畢竟是有“前科”的，既然被長孫無忌說動，焉知不會被李神符說動？

可一旦此事為真，那就是天塌地陷、滅頂之災(zāi)……

李佑又驚又怒：“老賊欲陷于死地耶？！”

然后手足并用，很快爬到李承乾面前，一把抱住李承乾的大腿，嗷嗷大哭：“陛下，皇兄，您明鑒啊！上回一時糊涂受了長孫無忌蒙蔽，幸得陛下寬宥留了一條性命，焉敢再犯一回？李神符那老賊的確曾暗示于我，可我就算再是糊涂也不敢與他暗中勾結(jié)??！”

看著李承乾面色陰沉，又見到房俊摁著腰間橫刀來到自己身邊，一言不發(fā)、眼神冷酷，自以為陛下這是要讓房俊取了自己性命，愈發(fā)嚇得魂不附體，拽著李承乾的大腿不撒手。

“陛下你莫要被他老賊蒙蔽，一定要嚴(yán)查，臣弟真的沒做過??！”

齊王妃也哭著道：“陛下，我夫妻二人安穩(wěn)度日，并不招惹是非，更不曾與宗室串聯(lián)，李神符必然包藏禍心，或是意欲調(diào)動陛下手足相殘，或是想要隱藏真正與其勾連之人，還望陛下明查?！?/p>

李承乾拍了拍李佑肩膀，嘆口氣，道：“你我兄弟，就算你當(dāng)真死不悔改，我又豈能對你下手？”

李佑快要嚇?biāo)懒耍恢绾谓忉?，遂看向一旁的房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