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徹底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將金色的光芒潑灑在黑山墩戍壘之上。光芒驅散了夜的陰霾，卻也無比清晰、無比殘酷地照亮了戰(zhàn)后的一切。

硝煙尚未完全散盡，與晨霧混合，散發(fā)出刺鼻的焦糊味和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壘墻內外，尸骸枕籍，斷肢殘臂隨處可見，暗紅色的血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匯聚成洼，在陽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光澤。破損的兵刃、散落的箭矢、燃燒殆盡的云梯殘骸…每一處景象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戰(zhàn)爭的慘烈。

幸存下來的守軍們，如同被抽干了魂靈，麻木地坐在或躺在血污之中，眼神空洞，尚未從極度的恐懼和疲憊中完全回過神來。偶爾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響起，是為死去的同袍，也是為劫后余生的自己。

傷兵的哀嚎聲此起彼伏，軍醫(yī)和還能動彈的士兵穿梭其間，進行著簡陋卻必要的包扎和救治，但資源匱乏，許多重傷員的眼神正在快速失去光彩。

肅殺與悲涼，是此刻的主旋律。

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這死寂般的悲傷。校尉周卓在一眾親兵的護衛(wèi)下，走上了殘破不堪的壘墻。他臉色鐵青，甲胄上同樣沾滿血污，顯然昨夜也親臨了戰(zhàn)線。他的目光掃過這如同地獄般的場景，尤其是那個被血肉勉強填塞住的巨大缺口，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

黑山墩差點就丟了！若不是最后時刻那奇跡般的逆轉…

“清查戰(zhàn)損，統(tǒng)計功績！”周卓的聲音干澀而沙啞，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疲憊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各部隊正以上軍官，即刻稟報！”

命令下達，戍壘這臺殘破的戰(zhàn)爭機器開始艱難地重新運轉起來。低級軍官們強打精神，開始清點各自麾下幸存的人數(shù)，辨認尸體，記錄殺敵數(shù)目（主要通過首級和特有戰(zhàn)利品），匯總上報。

過程緩慢而壓抑，每一次匯報都伴隨著沉重的數(shù)字和難以抑制的悲慟。

“……卑職麾下，應到五十人，實存…實存九人，重傷三人，陣亡三十八人……” “……斬首十一級，繳獲彎刀五把……” “……東段壘墻破損三處，需緊急修補……”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傷亡數(shù)字觸目驚心，幾乎每個百人隊都減員過半，甚至更多。物資損耗更是驚人。

周卓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發(fā)白。這一仗，即便贏了，也是慘勝，他的前程注定要蒙上一層陰影。

終于，輪到了西南段，輪到了那個幾乎被打殘的編制。

一名臨時指派負責清點的書吏，捧著剛剛統(tǒng)計好的竹簡，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難以置信，念出了那一連串足以讓所有人側目的數(shù)字：

“報…報校尉！西南段，原駐守軍頭王麻子所部百人隊，并…并隊副江辰所轄第十火…” 書吏咽了口唾沫，艱難地繼續(xù)： “經查，該部…該部昨夜直面蠻軍主攻，并…并遭遇墻體坍塌…” “現(xiàn)存者…連同輕重傷員，共計…共計二十一人…” “陣亡…七十九人…” 這個陣亡比例，高得令人窒息！整個百人隊幾乎被打光了！ 周圍的其他軍官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西南段那些幸存士兵的目光充滿了復雜，有同情，更有難以言喻的震撼。是什么樣的戰(zhàn)斗，才能打到如此慘烈的地步？！

然而，書吏接下來的匯報，更是如同投下了一枚重磅震天雷，炸得所有人頭皮發(fā)麻！ “然…然該部戰(zhàn)果…經初步核驗…” “共確認斬首一百三十七級！其中…包括疑似蠻族鐵林軍重甲兵首級二十一具！” “擊毀大型攻城云梯三架！” “于西南缺口處，成功阻敵侵入，直至援軍抵達…” “另…軍頭王麻子，確于混戰(zhàn)中…為流矢所中，殉國…”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全場！

斬首一百三十七級？！其中還有二十多具鐵林軍重甲兵的首級？！這戰(zhàn)果，幾乎超過了其他所有部隊斬首的總和！甚至可能超過了昨夜進攻西南段蠻軍總數(shù)的三分之一！

這怎么可能？！他們是怎么做到的？！一支幾乎全軍覆沒的隊伍，怎么可能創(chuàng)造出如此輝煌，不，如此恐怖的戰(zhàn)果？！

所有軍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西南段幸存者前方，正小心地將氣息奄奄的張崮放平，交由軍醫(yī)救治的年輕人身上——江辰！

他站在那里，渾身是干涸和未干的血跡，征衣破碎，臉色蒼白，身體因為脫力和傷痛而微微搖晃，仿佛隨時都會倒下。但他的脊梁，卻挺得筆直。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了昨夜燃燒的瘋狂與殺意，只剩下疲憊，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無需多言。 那巨大的缺口，那堆積如山的蠻尸（尤其是那些格外顯眼的厚重鐵甲），那幾乎打光的編制，還有那些幸存士兵看向江辰時那混合著狂熱、敬畏與死里逃生的依賴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證明著書吏口中那不可思議的數(shù)字的真實性！

所有的功勞，所有的輝煌，所有的犧牲，都清晰地指向了一個名字——江辰！

是他！必然是他！只能是他在軍頭“殉國”后，臨危受命，指揮殘部，創(chuàng)造了這不可能的奇跡！

之前所有試圖打壓、抹殺、侵占他功勞的手段，在這鐵一般的戰(zhàn)績和慘重的犧牲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卑劣！再也無人能夠掩蓋！再也無人敢去掩蓋！

周卓校尉的目光死死盯著江辰，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種沉重的、不得不認的現(xiàn)實。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沉寂，清晰地傳遍全場： “隊副江辰?！?江辰抬起眼，平靜地回望：“卑職在?！?/p>

“臨危不亂，堅守陣地；識破敵謀，力挽狂瀾；斃敵無數(shù)，功勛卓著！”周卓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本部將會把你的戰(zhàn)功，一字不差，如實上報！你，和你麾下所有將士，皆是我黑山墩的英雄！是邊軍的驕傲！”

此言一出，幾乎等同于官方正式承認了江辰的所有功績！

西南段的殘兵們，聞言激動地挺起了胸膛，眼眶發(fā)紅。他們的血沒有白流！他們的功，有人記得！

其他軍官面面相覷，最終都化為無聲的嘆息和復雜的敬佩。此戰(zhàn)之后，這江辰…必將一飛沖天了！

周卓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傷亡數(shù)字，語氣沉痛卻堅定：“所有陣亡將士，撫恤加倍！所有幸存者，賞賜從優(yōu)！傷員全力救治！”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江辰身上，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隊副江辰，擢升為本校尉直屬親兵隊隊正！暫領原百人隊剩余所有兵馬，負責西南段防務修繕及休整事宜！待軍功文書下達，再行封賞！”

親兵隊隊正！雖然職位未必比一個實權隊副高多少，但那是校尉的心腹！意味著極大的信任和親近！更重要的是，暫領百人隊剩余兵馬，等于實際掌控了這支被打殘卻功勛卓著的部隊！

這既是獎賞，也是籠絡，或許…也帶著一絲就近觀察與掌控的意味。

但無論如何，江辰憑借這潑天的、無人能及的軍功，終于打破了所有的壓制和桎梏，真正意義上，在這邊軍之中，站穩(wěn)了腳跟，踏出了崛起的第一步！

“謝校尉！”江辰抱拳行禮，聲音依舊平靜，看不出太多喜悅。

他的目光，越過周卓，看向了遠處正在被緊急救治的張崮，看向了身邊那些傷痕累累的弟兄，看向了滿地同袍的遺骸。

清算與獎賞已然到來。 但活下去的人，腳下的路，還很長。 而死去的兄弟，他們的血，絕不會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