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待百曉生密報悄然落進(jìn)楚云舟掌心,次日天光微明,楚云舟幾人剛踏出客棧門檻,便見曲非煙與小昭已端坐車轅之上,而李淳風(fēng)也負(fù)手立于門邊,青衫未動,目光沉靜。
水母陰姬與婠婠瞧見他,并不意外。
這些日子,李淳風(fēng)和嬴政的人始終隱在暗處,替楚云舟一行掃清礙眼的雜音、掐滅潛在的麻煩。
曲非煙與小昭駕馬車的消息,早有人飛鴿傳信,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李淳風(fēng)耳中。
楚云舟抬眼望來,李淳風(fēng)微微頷首,聲如清泉:“楚公子?!?/p>
楚云舟只略一點頭,言簡意賅:“上車。”
李淳風(fēng)靜候他登車入廂,才隨之跨步而入。
馬車轆轆啟程,車輪碾過青石街面,緩緩駛向城門方向。行出不遠(yuǎn),李淳風(fēng)終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敢問公子,秦皇掌中那方傳國玉璽,果真是龍脈伴生之石?”
楚云舟唇角微揚,不疾不徐應(yīng)道:“正是?!?/p>
李淳風(fēng)眉峰一蹙,神色微沉:“自古龍脈吐納天地精氣,一生只凝一石。如今卻有兩枚同現(xiàn)于世,豈非悖理?”
楚云舟也不遮掩,將紫薇龍脈的由來娓娓道來,語調(diào)平緩,字字清晰。
“紫薇龍脈”四字入耳,李淳風(fēng)瞳孔驟然一縮。
“九州龍脈……竟是上古龍尸所化?”
鬼谷派典籍確有只言片語提及此名,卻語焉不詳,更未載明其能孕雙石。否則,他也不會此刻才驚覺其中玄機(jī)。
片刻默然之后,李淳風(fēng)抬眸,深深看了楚云舟一眼。
他原以為,楚云舟對龍脈所知不過皮毛;如今才知,單論這一道,對方胸中丘壑,竟遠(yuǎn)超自己。
稍作思量,他再問:“所以公子此行,是奔著紫龍玉髓去的?”
楚云舟點頭:“就在初遇之地——大澤鄉(xiāng)旁的龍隱山?!?/p>
李淳風(fēng)忽而長嘆一聲:“時也,命也。我鬼谷一脈扎根大秦,已逾千年,卻從未勘破九州龍脈本相,更不知世間尚存紫龍玉髓這等奇珍?!?/p>
“反倒是公子初臨此地,便洞若觀火??磥恚夜砉扰c帝位之緣,終究淺薄?!?/p>
說罷,他鄭重朝楚云舟一揖:“多謝公子坦誠相告?!?/p>
楚云舟神色淡然,隨口道:“小事而已,本就不值當(dāng)藏著掖著?!?/p>
話音落定,李淳風(fēng)心底又是一聲輕喟。
他豈會糊涂?楚云舟既肯剖白紫薇龍脈之秘,又邀他同行,哪是什么推心置腹,分明是亮刃示威。
他手中最硬的底牌,無非是對龍脈的熟稔與鬼谷秘術(shù)??裳巯拢@張底牌,在楚云舟面前,竟隱隱失了分量。
哪怕稍有異動,楚云舟也能瞬息察覺。
更讓他心頭微凜的是——眼前這位楚公子,他看不透,也拿不準(zhǔn)。
不止看不透,回溯過往,他才驚覺,自己打從頭起,便一直被牽著走。
初逢于龍隱山,是他主動現(xiàn)身;后來赴大明國尋人,看似運籌帷幄,實則步步皆在楚云舟算中。
與一個完全無法掌控之人聯(lián)手,意味著什么,李淳風(fēng)比誰都清楚。
換作從前,他早抽身而去。
可如今,路已走到中途,退不得;船已離岸,下不得。
“但愿……我別成了壓垮鬼谷派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四,立春。
細(xì)密如針的雨絲從天而降。
星星點點的嫩芽,正悄悄頂破枯葉與凍土,在山野間探出頭來。
此刻,距大澤鄉(xiāng)十里之遙的應(yīng)龍山,與周遭嶙峋禿嶺截然不同——
滿山老樹虬枝盤錯,株株拔地而起,高逾十丈,直刺云層。
一入山徑,濃蔭蔽日,枝柯交疊如蓋,連天光都被揉碎吞盡,只余下幽沉沉的暗影。
兩輛烏木馬車緩緩?fù)qv于半山腰。
最引人注目的,是車轅四周似有無形氣障流轉(zhuǎn),雨絲甫一靠近,便在尺許之外紛紛偏斜、滑落,竟不能沾車身分毫。
眾人下車落足,深深吸氣,濕冷裹著泥土微腥撲面而來,反倒沁得人神清氣爽。
依百曉生所繪圖卷指引,幾人緩步而行,悄然沒入身側(cè)那片莫名幽邃的密林。
林中莽莽蒼蒼,恍若未開化之古境:荒草齊膝,藤蔓橫斜,偶見赤甲蜈蚣蜿蜒而過,或毒蛛拖著細(xì)絲掠過朽木,更有數(shù)種連曲非煙都叫不出名的毒蟲窸窣爬行。
這般景象,倒讓曲非煙與小昭心頭一熱——仿佛又踏回了大宋國那瘴氣彌漫、蛇虺潛伏的沼澤山深處。
這時,楚云舟袍袖輕揚,指間灑出一蓬淡青藥粉,均勻落于自己與水母陰姬等人衣襟之上。
藥粉剛沾膚,曲非煙便見數(shù)道黑影倏然彈射而出,四散奔逃。
凝神細(xì)看,原是一群毒蟻、毒蝎被逼得倉皇遁走。
不多時,一條三尺長的赤須蜈蚣嘶鳴撲來,卻被李淳風(fēng)指尖迸出的罡氣絲線瞬間絞成十幾段,斷軀猶自抽搐扭動。
曲非煙眉心微蹙,轉(zhuǎn)頭望向楚云舟:“公子方才不是撒了驅(qū)蟲藥?怎還招來這等兇物?”
楚云舟懶懶抬眼,嗓音帶著三分倦意:“藥性本就雙刃——能驅(qū)蟲,也能引蟲。我這藥,??藢こP《?,可這蜈蚣通體泛赤、腹生毒腺,早不是山野里打滾的貨色了。”
水母陰姬目光掃過地上仍在痙攣的斷肢,眉峰一攏:“此地毒蟲個頭遠(yuǎn)超常理,莫非另有緣故?”
楚云舟頷首:“毒龍涎乃龍尸腐髓所化,寒潭坐鎮(zhèn)應(yīng)龍山巔,年年浸染其毒,草木瘋長,蟲豸暴烈,毒性也跟著翻了幾番?!?/p>
水母陰姬唇角微揚:“這么說,紫龍玉髓確在此山無疑?”
楚云舟只低低應(yīng)了一聲:“嗯?!?/p>
話音未落,他眼角余光已悄然投向李淳風(fēng),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人與人之間,本就是一場無聲的棋局。
走對了,步步生蓮;走錯了,寸寸生繭。
眼下這盤棋,早已悄然落定。
自宮中一事之后,李淳風(fēng)親眼見過楚云舟勘定龍脈的手筆,更知其風(fēng)水造詣遠(yuǎn)勝自己。他不再爭鋒,只靜守其位——該退時斂息,該進(jìn)時出手,進(jìn)退之間,自有分寸。
一行人繼續(xù)穿林而行,腳步不疾不徐。
越往深處,寒意越盛,仿佛朔風(fēng)忽至,霜氣撲面,連呼吸都凝出白霧。
四周毒蟲亦愈發(fā)密集,形貌猙獰者屢見不鮮。
若換作常人,怕是未近寒潭,已先倒于毒瘴之中。
可于他們而言,不過拂袖之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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