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上官金虹根本不會干擾計劃。能讓青龍會如此安心，唯一的解釋便是——那位金錢幫的幫主，本就是青龍會中人?！?/p>

聽罷此言，林詩音與小昭頓時明白楚云舟與公子羽先前言語中的深意。

公子羽目光在水母陰姬臉上停留片刻，輕聲道：“不愧是神水宮新一代水母陰姬，思慮之敏，非常人可及。司徒宮主才智之高，相較前任老宮主亦毫不遜色?！?/p>

水母陰姬語氣平靜，略帶疏離：“不過是事后推演，談不上什么聰慧?！?/p>

她言辭冷淡，不卑不亢，絲毫未因眼前之人身份尊貴而有所動搖。

公子羽并未因此動怒，反而轉(zhuǎn)頭望向楚云舟：“怪不得各方消息皆稱楚公子慣居靜室，少涉外事，此次卻主動求觀梨園戲宴，原來另有所圖。借戲局察勢，窺探青龍會虛實，確是妙策?！?/p>

稍頓，他又道：“楚公子既已識破我的身份，想必其余六位龍首也已在掌握之中?！?/p>

楚云舟淡然一笑：“五人已明，唯那使刀的天人尚無確證。不過，線索已足，閣下身份自然浮現(xiàn)。”

此時的公子羽全無求醫(yī)問藥的急切，倒像個閑坐茶樓、聽聞秘辛便心生興致的看客。聽聞楚云舟所言，他眼中光芒微閃，笑意漸濃。

話已至此，楚云舟不再遮掩，緩緩開口：“南少林與皇宮之事中，那位用刀的天人境高手言辭凌厲，行事霸道，顯然性情剛烈。以他中期境界的修為，若僅憑百曉生一人運(yùn)籌帷幄，難以駕馭其鋒芒，更不可能令其步步配合、不越雷池?！?/p>

“青龍會七位龍首，如今已有六人現(xiàn)身。唯獨(dú)閣下隱于幕后，修為已達(dá)天人境后期，且能讓百曉生親自安排診脈事宜，專程請我前來，而非如朱無視那般遣人傳話了事。這份禮遇，足見你在百曉生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p>

“既能壓制會中那位強(qiáng)勢的中期強(qiáng)者，又能得百曉生如此敬重，在下若還看不出閣下是誰，未免太過愚鈍?！?/p>

此言落定，公子羽忽而輕啟唇齒：“倘若我真是青龍會的大龍首，以我后期修為，加上那位中期高手助陣，對付南少林與皇宮本應(yīng)綽綽有余。那又何須引入任天行這等外力？”

楚云舟語氣平靜：“尋常情形下確是如此。但如今閣下身負(fù)隱疾，登門求醫(yī)，局勢自然不同?！?/p>

公子羽面具之下神情微滯，片刻后低笑搖頭：“倒是我忘了，此刻身份并非主宰者，而是病患。”

他凝視楚云舟，眸光漸深，帶著幾分意味難明的情緒：“早聞百曉生提及，楚公子心思縝密，七竅玲瓏，非常人所能揣度。未曾想，僅憑兩場江湖風(fēng)波，你竟能將青龍會內(nèi)情洞悉至此?！?/p>

頓了頓，他聲音略沉：“若你愿入我青龍會，這大龍首之位，我可讓予你。”

“嗯？”

一語既出，水母陰姬等人皆為之一震。

誰也未料到，公子羽竟會在此刻吐露如此言語。

眼下青龍會執(zhí)掌朝綱，聯(lián)合朝廷之力，背后更有百曉生謀局定策，權(quán)勢滔天。放眼大明江山，誰敢稱雄第二？唯有青龍會穩(wěn)坐第一寶座。

可如今，他竟愿將這傾國之權(quán)，拱手相送。

眾人如何能不驚？

楚云舟眼中亦掠過一絲訝異。

片刻沉默后，他唇角微揚(yáng)，淡淡道：“耗費(fèi)無數(shù)心力布局至此，大明江山已在掌中，此時卻說要交托他人，閣下當(dāng)真舍得？”

公子羽語聲輕緩：“有時，追逐的過程比結(jié)果更令人著迷。勝負(fù)已分之時，反而少了趣味?！?/p>

稍作停頓，他又道：“況且，能讓百曉生如此推崇之人，若將青龍會交于你手，或許它還能走得更遠(yuǎn)?！?/p>

“你的謀劃倒是很精巧?！背浦鄞浇俏P(yáng)，語氣淡然，“讓我執(zhí)掌青龍會，順勢吞并移花宮與神水宮，再除掉神劍山莊，等到大局已定，哪怕張三豐尚在人間，也無力扭轉(zhuǎn)乾坤?！?/p>

公子羽輕聲回應(yīng)：“縱然沒有那兩位宮主對你傾心，憑你的手段和青龍會現(xiàn)有的根基，收服她們也不過是時間問題?！?/p>

楚云舟目光轉(zhuǎn)向他：“百曉生既已向你透露諸多關(guān)于我的過往，你也該明白，我對江湖紛爭、朝堂權(quán)位并無執(zhí)著?！?/p>

“我自然知曉?！惫佑鸬穆曇魪拿婢吆髠鞒?，帶著一絲笑意，“正因如此，我才清楚，若不能將整個大明握于掌中，你所向往的安寧，不過是短暫的假象，終難長久?！?/p>

這番話落下，楚云舟眸光微動。

他又怎會不懂？

世間何來恒久太平？禍福無常，災(zāi)厄常不請自來。

哪怕退隱山林，偏安一隅，也逃不過“天有不測風(fēng)云”這幾個字的捉弄。

見楚云舟沉默，公子羽并未追問，只是緩緩端起茶盞。

就在他即將飲下的一瞬，楚云舟的聲音悠悠響起：

“百曉生讓你來找我治病，可你如今的模樣，倒像是來安排身后事，托付遺愿?！?/p>

公子羽道：“生命短暫，有些事若不早做打算，幾十年心血終將化為泡影，豈不荒唐？”

聽罷此言，楚云舟心中泛起一抹輕笑。

“原來你特意選在深夜前來，莫非是對我的醫(yī)術(shù)并不真信？”

“期望越少，失望越輕?！惫佑饟u頭，“不如坦然面對，把手邊的事做完便是。”

話音剛落，他面具下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不過，你這樣的日子倒是令人羨慕。若我能多活幾年，真想搬來與你為鄰，閑時走動，靜靜體會這份寧靜?！?/p>

楚云舟反問：“倘若我把青龍會接下，日日被事務(wù)纏身，像你現(xiàn)在這般不得喘息，你還指望我能騰出時間陪你串門？”

公子羽一愣，隨即失笑：“說得也是?！?/p>

語畢，他輕輕一嘆。

不知是在感慨命途將盡，還是惋惜無緣共享那份平淡。

望著眼前的公子羽，楚云舟眼神微凝。

此人此刻的神情，竟與當(dāng)年的自己隱隱重合。

都是站在本該享受成果的年紀(jì)，卻被命運(yùn)推入絕境。

待公子羽放下茶杯，楚云舟終于開口：

“既然是來看病，總得像個病人?！?/p>

聽到這話，公子羽身體微滯，隨即把手中瓷杯擱在桌沿，指尖緩緩移向臉上那副青銅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