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槍聲震碎了靠山屯的平靜，也震碎了某些人貪妄的念頭。

李秀芝端著剛剛放響的撅把子，站在大兒子買下的院子里，大口喘氣。

“哎呀媽呀！”

著急忙慌來報信兒的常娟，好懸沒被嚇坐地上！

她不是沒見過放槍，她跟著趙鐵柱在屯子外頭的草甸子上，還親手嘗試過。

可常娟沒見過用槍對著人打的！

伴隨著槍響，院子門框上爆開一團(tuán)子木屑！

時間仿佛被暫停，剛闖進(jìn)院子的老張頭，跟在他身后拎著繩子的張栓柱，被一腳踹開的張旺財，還有滿臉熱切的成田，全都跟定格一樣，僵住了。

“娘，和他們拼了！”

只見剛剛還哭的稀里嘩啦的張?zhí)m蘭，竟然從灶臺上摸出一把菜刀，瘦削的身子雖然抖個不停，可眼睛里全是決絕！

“娘哎，快跑！這娘倆瘋了！”

反應(yīng)最快的，反而是最陌生的成田。

這家伙就是個村溜子，打瞎子罵聾子的事干熟了的，最會看人。

眼前不管是端著槍的李秀芝，還是拎著菜刀的張?zhí)m蘭，身上都帶著一股子老實人逼急了要玩命的狠勁！

老實人不是不能欺負(fù)，相反，欺負(fù)的就是老實人。

可這玩意也講究一個度，或者說老實人和老實人也不一樣。

有的人，你往死里欺負(fù)，哪怕是真欺負(fù)死了，都不打緊，他臨死都不帶吭一聲的。

可有的人，你把他欺負(fù)狠了，他反倒會陷入瘋狂！

成田不干人事還能活到現(xiàn)在，就是懂得躲著那些逼急了會瘋的人！

一有帶頭跑的，其余的也都站不住。

張旺財一開始瞅見那黑洞洞的槍管子，本來腿肚子就轉(zhuǎn)筋，結(jié)果還真就聽見槍響了，而且一向爛泥捏的性子的李秀芝是真沖著人打??！

打中門檻，純屬學(xué)藝不精，射擊技術(shù)不到家！

沒啥說的，張旺財連滾帶爬，跟著扭頭就跑！

這貨褲襠里濕淋淋一片，嚇尿了。

老張頭自打李秀芝進(jìn)他家的門，就耀武揚(yáng)威，哪能想到平日里連正眼都不瞧的大兒媳婦真敢沖他放槍？

別說沖他了，就是李秀芝敢放槍這一條，放在平時，他也不信！

可距離自己不到一米遠(yuǎn)的門檻上，炸飛的木屑刺在臉皮上，剛剛那一槍，可不是做夢呢！

媽耶一聲，想跑，可腿軟了，挪不動腳。

都說患難時候見真情，孝道這玩意，也是一個樣。

危急時刻，張栓柱沒有放棄他爹，而是拎著繩子沖李秀芝喊：“敗家娘們，你要做啥？把槍給我放下！”

是誰給了張栓柱直面槍管子的勇氣？

是他爹嗎？

是引以為傲的孝道嗎？

不不不，是他知道，撅把子里頭就一發(fā)子彈！

可還沒等張栓柱表現(xiàn)完自己的英勇，一直站在李秀芝跟前的二丫兒張芳芳從兜里一摸，又掏出一枚子彈……

“娘，子彈！”

看著那瘦瘦小小的人兒，手里舉著子彈，踮著腳遞給自己的老婆，張栓柱一陣眼暈。

趁著沒裝子彈的時候上去搶？

開啥玩笑！

大丫兒張?zhí)m蘭可是拎著菜刀正瞪著自己直喘氣呢！

都說蔫人出豹子，眼巴前兒張?zhí)m蘭就處在這么一個狀態(tài)。

她內(nèi)向的性格和敏感的心思，讓她格外在意一件事。

那就是從頭到尾，騙她去張旺財家，拿著繩子來綁她賣錢，全都是她爹張栓柱親自操作！

她親爹！

她娘那么軟的性子，都被逼的端起槍沖人摟火了，張?zhí)m蘭心里眼下只有一個念頭，誰敢過來，就用菜刀劈死誰！

開了一槍的李秀芝，遠(yuǎn)沒有想象中那么激動。

反倒是處在一種木然的狀態(tài)，機(jī)械的接過小女兒遞過來的子彈，按照大兒子教的法子，重新裝彈上膛！

“爹，快跑?。　?/p>

張栓柱一瞅不對勁，任打任罵二十年的媳婦突然變成了要殺人的虎逼老娘們，頓時慫了！

繩子一扔，拖著已經(jīng)腿軟扶著門檻坐地上的老張頭，扭頭就跑！

門外頭才熱鬧呢。

一直跟在后頭的李老太本來還在和媒婆嘀嘀咕咕，話里話外都是打聽成田家里頭富裕不富裕。

媒婆那嘴里說出來的話能信嗎？

別管成田家里啥樣，都得給夸成一朵花。

這話也就騙騙鬼，可有一百塊彩禮打底，李老太還真就信了。

心里琢磨著，大丫兒嫁過去，怕是要享福的，雖說頭前兒約好了，成了親今后再和老張家沒啥瓜葛。

可我這個當(dāng)奶的，就不能想我大孫女？

我隔三差五去瞅瞅我大孫女，孫女女婿還能讓我一個老太太空著手回來？

整做著美夢的李老太，壓根就沒注意到成田他爹媽在一旁一直木著臉，就跟倆提線木偶一樣。

到了張紅旗買的院子跟前，李老太不由自主心里開始嘀咕，這老大的院子，帶屋子帶菜園子，里頭規(guī)整的比自己家還舒坦，咋就讓張紅旗這白眼狼給占了？

早晚得琢磨個法子出來，讓大兒子也搬進(jìn)去！

當(dāng)?shù)淖∵M(jìn)去，這院子歸誰，他張紅旗說了可就不算了！

正琢磨呢，就聽見砰的一聲。

李老太一激靈，差點坐地上！

這動靜，她熟??！

媒婆和成田的爹媽還尋思呢，這離過年還早呢，咋就給娃娃們整鞭炮玩了？

接著，就瞅見成田哭爹喊娘跑出來，嚷嚷著殺人了！

后頭跟著的，是尿濕褲襠的張旺財。

情況那個亂啊，隱約聽見是，張大丫兒的娘不樂意嫁女兒，所以動了槍！

媒婆扭頭就跑，心里這個晦氣，就別提了！

本來以為成田這樣的癟犢子，牽線拉媒就夠危險了，沒成想，女方家里還藏著個活閻王！

成田爹媽更不用提，原本木訥的兩口子，一說逃命，那比成田反應(yīng)都快！

為啥??？

平時兒子動手打的多，老兩口練出來了！

院子里，傳出了哭聲。

當(dāng)天晚上，李秀芝的小兒子張再慶因為受了驚嚇，發(fā)燒了。

這孩子自打入冬天冷之后，就時不時的咳嗽，原本身上就帶著點病底子，被白天這么一鬧騰一嚇唬，徹底不成了。

夜里，李秀芝和張?zhí)m蘭抱著身子滾燙的張再慶敲開了衛(wèi)生員家的門。

“嬸子，再慶可燒的不輕，我這只有慶大霉素，這玩意能退燒，可也毒的很，我怕給再慶打了，他今后落毛病！”

“那咋整啊？”

“你去知青點找林同志，她要是治不了，咱再打那針，娃娃太小，不到萬不得已，那針不敢亂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