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歧路（中）

二夫人一慣的干凈利落，進(jìn)來就問：“諄哥兒現(xiàn)在怎樣了？”

徐令宜把情況簡短地說了說，領(lǐng)她到徐嗣諄安睡的炕前。

不過一夜的功夫，徐嗣諄剛剛養(yǎng)得有點(diǎn)圓潤的臉又尖了下去。

二夫人坐到炕邊，愛憐地『摸』了『摸』徐嗣諄的額頭，問十一娘：“娘呢？”

話音未落，太夫人從凈房出來：“怡真來了！”神『色』間帶著幾份倦意。

二夫人忙上前扶了太夫人。

太夫人坐到了炕邊的太師椅上，見十一娘尾隨在徐令宜的身后，忙指了自己對面的太師椅：“你也坐。你現(xiàn)在是雙身子的人，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孩子著想。”又問她，“餓不餓？”沒待她回答，扭頭吩咐小丫鬟，“去，讓婆子們擺了早膳。四夫人餓不得的?！?/p>

小丫鬟應(yīng)聲而去。

大家圍著太夫人坐了。

徐令寬夫妻過來了。

因?yàn)樾焖谜伈≈?，五夫人沒有帶歆姐兒來：“……怕吵著諄哥兒?！?/p>

是擔(dān)心徐嗣諄嚇著歆姐兒了吧！

大家心知肚明，都能理解。

徐令寬就望了徐令宜：“四哥，我請幾天假吧！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幫著跑跑腿。”

“不用了。”徐令宜神『色』冷峻，“你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大張旗鼓，反而容易把外人的目光引過來。”

徐令寬略一思忖，低聲應(yīng)了聲“是”，“那四哥有什么事就吩咐我！”

徐令宜“嗯”了一聲。而太夫人看著兩兄弟有商有思，又想著徐令寬昨天晚上表現(xiàn)不俗，『露』出寬慰的表情來，叮囑了徐令寬幾句“要好好當(dāng)差”之類的話，婆子們的早膳也就擺好了，杜媽媽也折了回來：“已經(jīng)安排馬車去接四少爺?shù)摹喝椤荒锪?！?/p>

太夫人頗有無奈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留杜媽媽照顧徐嗣諄，一行人去東次間吃了早膳。

徐令寬要去當(dāng)值，五夫人不想涉及其中，朝著二夫人使了個眼『色』，二夫人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五夫人也不勉強(qiáng)，借口歆姐兒還一個人在家，和徐令寬一起告辭了。

徐令宜就把十一娘托給太夫人：“正屋那邊的事還沒有完，待過兩天，風(fēng)平浪靜了，我再來接十一娘?！?/p>

“你去忙你的吧！”太夫人忙道，“這邊有我呢！”

徐令宜就深深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起身辭了太夫人。

太夫人、二夫人和十一娘重新回了內(nèi)室在炕邊坐下，二夫人這才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后把五夫人去她那里的事說了。

太夫人也不瞞二夫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全告訴了二夫人。

聽說秦姨娘屋里搜出了使巫蠱的東西，她難掩驚駭?shù)谋砬椋骸八遣皇钳偭?？”想到這幾年秦姨娘偶爾在她面前『露』出來的失常舉止，又覺得在情理之中，不禁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膽子，也太大了些！”

“誰說不是！”太夫人苦笑，“原以為她人老實(shí)本份，到底還是根基太差了。略有動靜，人就張狂起來。說到底，還是命薄，受不住這福氣?！?/p>

二夫人想到徐嗣諭。

在襁褓的時候，從來不哭不鬧，乖乖地睡在炕上，看到有人過去就咯咯地笑。后來長大些了，十分頑皮，再送到她那里，一刻也坐不住，拿著書本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她拿戒尺打他的手板心，他嘴巴倔強(qiáng)地抿成一條縫，無論如何也不開口認(rèn)錯。到現(xiàn)在，從樂安回來，彬彬有禮地給她請安，溫文爾雅地和她討論學(xué)問，那些喜怒哀樂全被深深地藏在了眼底，讓別人一不小心就會錯過……

她的眼睛突然感覺有點(diǎn)澀澀的。

有這樣一個生母，讓他情何以堪！

二夫人低下頭，眨了眨眼睛，再抬頭的時候，已是一慣的風(fēng)清云淡。

“那這樣說來，雁容還被拘在廂房啰？”她問十一娘，“這種事，時間越長，越多流言蜚語。有些人，都是看戲不怕臺高的。沒事還傳出個事來，更何況你身邊的丫鬟確確實(shí)實(shí)被卷了進(jìn)去。我看，得趕緊找個借口把雁容放出來才行！”語氣真誠，略帶些許的擔(dān)憂，“還有易姨娘。得讓人快馬加鞭給三叔送個信去才行。不管她怎么說，知情不報，就這一條，已容她不得?？伤么醴塘巳逡粓?，雖然有娘做主，于情還是要知會三叔一聲才是。怎樣處置易姨娘，少不得要商量三叔和三弟妹。”

二夫人考慮的很周詳，十一娘也贊同她的這種處理意見。只是這件事得和徐令宜商量才成。

“二夫說的對?！彼褶D(zhuǎn)地道，“侯爺已經(jīng)去處置了。何況昨天到底發(fā)生了些什么，我也不是十分清楚。說出來的話難免會顧此失彼。不如聽侯爺?shù)囊馑??！?/p>

二夫人聞言知雅，知道這個話題不適合再說下去了。笑著說了一聲“那就好”，然后轉(zhuǎn)移了話題，關(guān)切地對太夫人道：“娘，您年紀(jì)大了，四弟妹又是雙身子，五弟妹還掛念著歆姐兒。我橫豎沒事，娘和四弟妹都去歇了吧！諄哥這里有我看著?！?/p>

太夫人也不和二夫人客氣，聞言道：“也行。”然后對十一娘道，“你去睡個回籠睡吧！我也歇會。諄哥這里，就讓怡真幫忙看著?！?/p>

十一娘怕腹中的孩子受不得累，略一思忖，笑著應(yīng)“是”，向二夫人道了謝，由竺香和綠云服侍的回東梢間去睡覺了。

太夫人則去暖閣歇了。

十一娘睡到自然醒，正好是快午膳的時間。

竺香一面服侍她梳洗，一面低聲道：“琥珀姐姐讓小丫鬟過來傳話了。說侯爺一早就去了正屋，多的話一句也沒有說，讓人把雁容放了，然后讓白總管派了幾個粗使的婆子把易姨娘給拘了起來，寫了封信，拿了自己的名帖，讓人借官衙的驛道，六百里加急給遠(yuǎn)在山陽的三爺送信。府里都在議論，說驚嚇?biāo)纳贍斒且滓棠?。還說，易姨娘無兒無女，又被三夫人丟在了燕京，人都有些瘋魔了，遇到人就『亂』咬！”

十一娘抹汗：“這樣的話，府里的那些仆『婦』都相信嗎？”

“相不相信不知道?！斌孟銖?qiáng)忍了笑，“反正大家都在說這件事，而且你添一句，他添一句，人人都覺得自己說的是事實(shí)。越說越離譜。連前些日子，易姨娘罰一個打破了碗的小丫鬟跪院子都被說成易姨娘想當(dāng)主母想瘋魔了，趁著三夫人不在家的時候耍主母的威風(fēng)，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抓著不放。還說，有一次易姨娘明明吩咐廚房里給她燉雞蛋，結(jié)果廚房里做了送過去，她偏偏說是吩咐的炸鵪鶉，為這件事，還到廚房里去鬧了一場。說不定那個時候腦子就有點(diǎn)不好使了！”

沉默，果然能讓謠言滿天飛??！

“那秦姨娘呢？”十一娘沉『吟』道，“秦姨娘那邊怎樣處置了？”

“侯爺什么也沒有做?！斌孟隳樕祥W過敬佩之『色』，“琥珀姐姐說，早上侯爺讓宋媽媽給幾位姨娘傳話，說四少爺受了驚嚇，夫人要在太夫人這邊照顧四少爺，這幾天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到秦姨娘院子的時候，秦姨娘臉『色』蠟黃蠟黃的，鬢角貼了膏『藥』，像大病了一場似的，人也像老了十歲似的。惶惶如驚弓之鳥。拉著宋媽媽就說自己快要死了，求宋媽媽給她找個大夫，又讓宋媽媽給遠(yuǎn)在樂安的二少爺帶信，讓二少爺回來見她最后一面?！闭f著，眼神微黯，“還有翠兒，宋媽媽進(jìn)門就抱了宋媽媽的大腿，說秦姨娘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更別說她家里的人了。求宋媽媽跟夫人說一聲，賞碗『藥』她喝，別牽連她家里人，來生做牛做馬都報答夫人的恩情?！?/p>

十一娘聽了不由默然。良久才幽幽地道：“你跟翠兒說一聲，想到時候能被賞碗『藥』喝，這個時候就什么也不能說。”

竺香點(diǎn)頭。

兩人默默地梳頭『插』簪，去了太夫人的內(nèi)室。

二夫人坐在炕邊看書，徐嗣諄還睡著。

見她進(jìn)去，二夫人放了手中的書，指了指墻角正燃著的一爐香，然后悄聲上前，吶吶地道：“之前諄哥有點(diǎn)不安生，杜媽媽抱著哄了半天，我就點(diǎn)了一爐自制的安眠香?！?/p>

十一娘點(diǎn)頭，二夫人示意她出去說話。

兩人到西次間坐下。

“我想了半天，諭哥那兒，得給他帶個信才好?！?/p>

說徐嗣諭是在二夫人膝下長大的，也不為過。秦姨娘出了事，她想到怎樣安撫徐嗣諄也是人之常理。十一娘自己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現(xiàn)在聽二夫人提起這個話題，也想聽聽二夫人的意見。

她斟酌道：“二嫂的意思是？”

二夫人沉『吟』：“諭哥兒也不小了，又有姜先生門下讀書。我看，這件事就一五一十地跟諭哥兒說了吧！他知道了內(nèi)情，一是免得回府聽到些流言蜚語放在心里暗自琢磨，壞了他和侯爺?shù)母缸忧榉荩欢硪仓雷约含F(xiàn)在的處境，縱然秦姨娘曾在他耳邊嘀咕過些什么，也都是鏡中花、水中月，不如踏踏實(shí)實(shí)地做學(xué)問，想辦法自立門戶。三是他如今在樂安，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還可以請教姜先生。有姜先生的開導(dǎo)，也不至于消沉至頹唐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