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登場（下）

晚上徐令宜回來：“聽說五姨來過了?？捎惺裁词?？”

“侯爺回來了！”十一娘笑著上前接了斗篷，聞見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五姐夫也聽說了孩子的事，特意讓五姐過來問一聲。在太夫人那里吃了午飯，小坐了一會就回去了?！?/p>

徐令宜點頭，到凈房洗漱更衣出來。

“晚上都吃什么了？”他邊問邊脫鞋上了臨窗的大炕。

“吃羊肉火鍋?！笔荒锝舆^小丫鬟的茶端給徐令宜，“有種曬干了的野菜，叫山莧的，放在火鍋里煮了吃，很好吃?！比缓笮χ鴨査?，“侯爺今天喝酒了？”

徐令宜啜了口熱茶，神『色』愜意地倚在了大迎枕上：“王勵來了，大家一起喝了點?！?/p>

十一娘笑著去鋪床。

徐令宜卻拉了她的手：“我們坐一會！”

十一娘依言坐到了炕上。

徐令宜透了口長氣：“我長這么大還沒有這樣狼狽過?！彼荒锟嘈?，“說什么的都有。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沒有說不出來的?！?/p>

十一娘笑起來：“謠言就是這樣的！”普通大眾對公卿之家、王公貴族辛秘有著超乎平常的興趣，何況還有區(qū)家人在其中推波助瀾。

“我本來想解釋一番的，可看他們一個個賊眉鼠眼的樣子，分明是來看我熱鬧的。我不解釋還好，只怕越解釋他們越來勁。索『性』什么也沒有說?！毙炝钜藷o奈地笑道，眉宇間并不見慍『色』，顯然對一幫好友的鬧騰并沒有放在心上。

“謠言止于智者。”十一娘還是說著寬慰他的話，“過些日子也就好了?！?/p>

徐令宜點頭：“正好工部侍郎家出了樁殺夫奪妻案，我已派人去宣揚。大家聽到了新鮮事，過兩天也就把我們這樁事漸漸淡忘了。”

與其費心去避謠，不如用其他事取而代之，轉(zhuǎn)移人的視線，讓人逐漸淡忘。

夫妻兩人商量著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時候，皇上卻眉眼帶笑地去了坤寧宮。

皇長子昨天剛回宮，皇后找了他身邊的宮女問話。聽了內(nèi)侍的稟告，忙迎了出去。

皇上攜了皇后的手進了內(nèi)室。

宮女上了茶，躡手躡腳地退下。

皇上笑道：“今天下午和幾位閣老議福建防御之事，倒聽說一件有趣的事?！?/p>

皇后心中一驚，想到區(qū)家。

“能讓皇上說有趣，那肯定是極有趣?；噬峡煺f給臣妾聽聽?！被屎笮φZ盈盈，“讓臣妾也開開眼界?！?/p>

皇上大笑，道：“說永平侯三年前從苗疆帶了一位女寨主回來，養(yǎng)在城西的販馬巷。如今孩子都有三歲了?！?/p>

“怎么可能？”皇后滿臉的震驚，“侯爺怎么會做出這樣不知道輕重的事來。”

要知道，當(dāng)年平苗是皇上登基后首次用兵，為顯大周威武，被俘的寨主全被斬首……帶一位女寨主回來，等同私放戰(zhàn)俘，御史們要是捉住不放，完全有要可能上升到“通敵叛國”的高度上去。這可是要滅九族的！

“這定是謠傳！”皇后神『色』焦慮，鬢角已有細細的汗。

“我知道?！被噬系皖^拂著茶盅里的嫩葉，沒有注意到皇后的異樣，“老四為人一向謹小慎微，就是有這種事，也不會弄得滿城風(fēng)雨?！彼ь^，眼底飛逝過一道鋒利，“不過，梁老閣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連孩子長什么樣都說得清清楚楚，這件事只怕沒那么簡單。我看，你盡快安排一下，把永平侯夫人請進宮來敘一敘——明天封印，御史的折子一時送不進來，可到了初三開印……”

那時候只怕彈劾的奏折要如雪片飛了！

“臣妾知道了?！被屎蠹奔睉?yīng)喏，又委婉地商量皇上，“只是永平侯夫人年紀(jì)輕，我怕她一時說不清楚，不如請?zhí)蛉诉M宮……”

“還是請永平侯夫人進宮吧！”皇上沉『吟』，“太夫人年紀(jì)大了，小輩們有事，多半會瞞著。要是一時激憤氣著了，反而不妥。”

皇后聽著心中微微有些涼。

皇上下午聽到這個消息，到這時落鑰了才告訴自己，又點著要還未及笄的十一娘進宮……時光荏苒，以前的夫君變成了現(xiàn)在的君夫！

但一起到自己那個美貌聰慧的小弟媳，她心里稍安。

“皇上說的是?！彼龖?yīng)喏道，“明天一大早臣妾就喚了永平侯夫人來問問。”

皇上頜首，吩咐身邊的賀公公：“你們都退了吧！”

意思是今天會歇在這里。

又對皇后笑道，“我上次來時你做的那個什么‘帶骨鮑螺’，極其美味，今天就用那俱幫宵夜吧！”

皇后笑著應(yīng)“是”。一面叫了宮女傳夜宵，一面卻暗暗思忖：難道這樣還不放心？怕我給永平侯報道，要親眼看著我怎樣吩咐內(nèi)侍不成？

第二天一大早起床，果就當(dāng)著皇上的面讓人把十一娘叫進宮來。

“……說什么帶了位女寨主回燕京，養(yǎng)在販馬胡同。還說孩子長著一雙鳳眼。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暖閣里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皇后娘娘皺頭眉頭，神『色』凝重，問得有些咄咄『逼』人。

十一娘大吃一驚。

雖然毫無征兆、匆匆忙忙地被叫宮里來，徐令宜和十一娘也曾仔細想過很多種可能，包括宮里聽到了鳳卿的事差人來問，包括區(qū)家會從政治的角度出發(fā)闡述這件事的始末從而達到打擊徐令宜的目的，甚至是皇后聽聞謠言喊十一娘進宮訓(xùn)誡……可沒想到的是皇后娘娘的態(tài)度——兩人單獨相處，她卻依舊擺了皇家的威嚴，戴著九龍四鳳的鳳冠，穿了十二翟紋的深青『色』禮服端坐在鳳座上。

她腦子轉(zhuǎn)得飛快。

從和皇后幾次短短接觸可以看得出來，皇后并不是個刻板冷漠的女子，何況兩人在說悠關(guān)徐家生死的事，她怎么能表情的這樣肅然冷峻……難道是怕隔墻有耳？可這里是坤寧宮，皇后娘娘的宮殿，有誰敢窺視不成？

念頭一閃而過，汗已透衣襟。

在這皇宮里，能真正讓皇后忌憚的，就只有皇帝了！

她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心里卻如無瀾的古井般沉靜下來。

“皇后娘娘，這真是天大的冤枉。侯爺品行端方，行事磊落，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币幻嬲f，一面眨巴著眼睛，只望那淚珠兒快點落下來，“也不知道是誰說出這樣的話來？這要是傳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侯爺還有『性』命嗎？”說著，她眼角微濕潤，“皇后娘娘，您可要為侯爺做主??！這分明是有人要陷侯爺于不義！要謀害侯爺！”

皇后娘娘一怔，然后嘴角一翹，飛逝過一個笑意。

自己什么也沒有說，十一娘卻知道怎樣做答。顯然弟弟那邊早有準(zhǔn)備，覺得很是寬慰，忍不住就笑起來。轉(zhuǎn)念想到歇在內(nèi)室、可以清楚聽到動靜的皇上，笑容又很快地隱去。

“你且別哭?！彼曇衾锞蛶Я艘唤z連自己都沒有查覺的溫和，“先坐下來說話?！比缓笾噶酥赣沂诌叺囊粡堝\杌。

十一娘聽著皇后平靜的聲音，知道自己做對了。

她松一口氣，半坐到了錦杌上。

“我問你，你可聽到過這個謠言？”皇后雖然相信自己的弟弟，可連閣老們都一副振振有詞的模樣，她心里又沒底了。

“聽說了?！笔荒稂c頭，語帶哽咽，“不僅聽說了，而且那孩子還養(yǎng)在半月泮里！”

“??！”皇后臉『色』大變。

十一娘卻豎起耳朵聽到內(nèi)室有輕輕的響動。

看樣子，皇上真的在內(nèi)室里聽著。

“所以說侯爺冤枉?。　睕]等皇后開話，她立刻道，“那孩子根本不是侯爺?shù)?，是五爺?shù)?。?/p>

“什么？”皇后娘娘臉『色』大變。

她沒有想到真有孩子這件事。

一直注意著內(nèi)室動靜的十一娘聽到有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停在門簾處。

“具體是怎么一回事，臣妾也不十分清楚?！彼毤毜匕旬?dāng)天發(fā)生的事告訴了皇后，卻沒有點出是誰要買孩子，只說查不出來：“……突然就聽到了傳言。說什么這孩子是侯爺和營『妓』生的。還說我姐姐容不得人，不準(zhǔn)侯爺把孩子抱回來?！闭f著，哭了起來，“娘娘，這些人太可惡了。竟然連去逝的人也不放過。娘娘，您說我該怎么辦才好？侯爺是肯定不會解釋的，可沒有侯爺?shù)耐?，就是太夫人面前，我也沒敢漏一句口風(fēng)……”

皇后此刻心『亂』如麻。

這孩子雖然不是徐令宜的，可到底是徐家的孩子。

為徐令宜辯白了，勢必要扯出徐令寬，然后扯出丹陽，扯出徐令寬的岳父定南侯?？扇绻粸樾炝钜宿q白，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徐家還真受不起。

這就好比手心和手背——雖然知道手心的肉厚一些，可打起來一起痛得厲害。

她不由望了一眼內(nèi)室的簾子。

畢竟是十幾年的夫妻，事到臨頭，還是習(xí)慣『性』地希望那個人幫著解決問題。

一直用眼角窺視著皇后娘娘的十一娘不禁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有些話卻不能說——她此刻必須替徐令宜叫苦。

“侯爺已經(jīng)兩天沒有睡個好覺了。說了，五爺怎么辦？五弟妹還懷著身孕。不說，外面?zhèn)餮圆豢?，侯爺怕壞了永平候府的體面，更怕給皇上和皇后娘娘臉上抹黑。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