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芽兒的袖子被扯了扯，扭頭對上一雙可憐巴巴祈求的眼神，“怎么了？”

“阿娘知道了定要罵我了，我跟四姐姐回去?！绷餮凵窨蓱z。

“這會兒知道怕啦？”月芽兒柔聲嗔道，又替她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發(fā)絲。

臨近臨華殿，六公主突然抬頭問，“四姐姐，你現(xiàn)在和三姐姐更親還是和我更親？”

月芽兒一時頓住，看向六妹妹，見六妹妹眼里的狡黠，但那絲不易察覺的忐忑，還是被月芽兒成功捕捉到。

六公主笑出聲，“我逗四姐姐呢?！?/p>

說著，臨華殿近在眼前，六公主率先跳下了車輿。

臨華殿早得到了消息，祝妍早等在了門口。

六公主見了，甜甜的喊賢娘娘。

祝妍眼里閃過笑意，見女兒也下了車，一手一個牽著兩個公主進了殿內(nèi)。

殿內(nèi)暖意融融，驅(qū)散了從外面帶來的最后一絲寒氣。

素月早已備好了熱茶和幾樣精致的點心，悄悄擺在暖炕邊的小幾上。

六公主挑了個豌豆黃啃著，就著茶水，“賢娘娘這里的吃食就是好吃，不似我們宮里的，齁甜。”

祝妍知道，貴妃與五公主嗜甜，點心什么的都是另甜糖進去的，只是祝妍不知道，原六公主一直遷就著娘倆的口味。

“賢娘娘和膳司說一聲，我這里的糕點都給你送一份?！弊ｅ?。

六公主開心，“多謝賢娘娘，兒就不客氣了?！?/p>

“不過是些吃食，有什么好客氣的?！弊ｅ麥芈暤?，又添滿了茶，“日后想吃什么，或是宮里有什么不順心的，只管來與賢娘娘說。”

六公主嘴里含著點心，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眼睛彎成了月牙。

六公主吃完，忽然想起什么，問道，“兒要在臨華殿叨擾些時候了，不知道兒能不能有幸吃到炙豬蹄，不用片開，就一整只那種?！?/p>

祝妍輕輕點了點六公主額頭，“這會兒躲著人了？明兒給你做?！?/p>

月芽兒在一旁笑，她平日里忙，不大關(guān)注這個妹妹，如今仔細看，竟覺得圓圓潤潤的可愛。

“平日里只聽六順說六妹妹讀書不錯，今日看，在吃食上也是頗有心得?！痹卵績盒Φ?。

六公主傲嬌一笑，表示那是。

祝妍見六公主鐵了心的要在這里住下了，叫素月去貴妃那里說了一聲。

素月回來時帶著六公主平日里用的東西，六公主縮了縮腦袋，“我阿娘可生氣了？”

素月?lián)u搖頭，回道，“看著倒是沒有，我說六公主要住幾日，貴妃就遣人收拾東西了，倒是五公主，很是擔心您，不過外頭風雪大，貴妃怕五公主著涼，沒讓過來?！?/p>

六公主納悶，倒也松了口氣。

拿著東西，跟著月芽兒回了后頭的住處。

夜里，姐妹倆躺在床上說話。

“元敏，謝謝你?！痹卵績旱乐x，又道，“不過往后再遇到類似情形，縱有萬般不平，也不可再如此沖動。

首要的是保全自身，其次是設(shè)法周旋，最下策才是硬碰硬。你今日是運氣好，碰上你父皇本就有意敲打那些人，又恰有民意為憑。否則，擅闖朝會這一條，有爹爹護著，朝臣那里也過不去的?！?/p>

六公主突然不說話了，良久，才翻身看著四姐姐問道，“若是三姐姐這樣做，四姐姐也會說這樣的話嗎？”

月芽兒嘆了口氣，拉過六妹妹的手，“這與是誰無關(guān)，我只能看見，今日站在朝堂之上替我說話的是你，叫我知道，這宮中叫我把后背交出來的，還有個六妹妹，我只是不想你為我受到傷害?！?/p>

六公主反手握住四姐姐的手，攥得有些緊，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四姐姐，我不是……不是要跟三姐姐比。我就是……就是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怎么做都不夠好，阿娘眼里，五姐姐身子弱，更需疼愛，我小時候不懂事，總覺得那樣阿娘會更關(guān)注我些，這宮里我最羨慕四姐姐，后來我就學著四姐姐好好讀書，便覺得與五姐姐爭寵好幼稚，可阿娘又惋惜我不是個皇子，再后來，我就想成為四姐姐這樣的人?！?/p>

六公主的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認真，“靠自己立得住，做的事能幫到別人，活得敞亮，不用看誰臉色，不用揣測誰的心思，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低了些：“我知道我差得遠呢，性子急，想一出是一出，也沒四姐姐的本事。但看著四姐姐開女塾，做善事，在爹爹和太子阿兄面前也能說得上話，還能讓那些百姓念著好……我就覺得，這樣真好。我也想……想有一天，能像四姐姐這樣。”

月芽兒靜靜地聽著，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暖流，有感動，有欣慰，也有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沒想到，自己在這個妹妹心中，竟是這樣一種“榜樣”般的存在。

月芽兒也沒忘和六妹妹說，“你這樣四姐姐很高興，可元敏，你要記住，你不用成為元慶。你是元敏，你有你的長處，你的性子，你的路?！?/p>

她側(cè)過身，在黑暗中努力看清妹妹的神情輪廓。

“你羨慕我活得敞亮，可這份敞亮背后，也有數(shù)不清的謹慎斟酌，也有不得不咽下的委屈，更有我阿娘在背后的支撐。

同樣你有你的赤誠和勇氣，這是最難得的底色。你需要學的，不是變成我，而是如何用你的赤誠和勇氣，去走穩(wěn)你自己的路。

元敏，你不需要模仿任何人，你自己，就很有份量。”

六公主雙眼漸漸濕潤，內(nèi)心多了許多力量，盤旋心底的迷茫與自卑被這股力量驅(qū)散。

六公主重重的嗯了一聲，往四姐姐身前靠了靠，“我都聽四姐姐的?！?/p>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云層散開，露出一彎清冷的弦月，將皎潔的月光灑在晶瑩的雪地上，映得窗紙一片明凈。

六公主已經(jīng)睡著了，月芽兒給六妹妹掖了掖被子，站在窗前望了許久的月亮。

她的努力，好似又多了一層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