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798的街道上掛起了紅燈籠，巷子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纏著細小的燈串，在冬日的暮色里亮起暖黃色的光。

楊浩涌回來這天，北京剛下過一場小雪，地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踩上去嘎吱作響。

他從機場直接來了公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圍巾搭在肩上，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許諾在辦公室等他。

楊浩涌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看到他的臉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更明顯了，眼角的細紋也比以前深了。

楊浩涌把公文包放在茶幾上，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沒有寒暄，只說了第一句，

“NuoLink站穩(wěn)了?！?/p>

許諾給他倒了杯茶，在他對面坐下，等著他往下說。

楊浩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靠在沙發(fā)背上，

“用戶突破三千萬，估值兩百六十億美金。等c輪的時候應該會更高。”

他的語氣平穩(wěn)，像是在陳述一組不需要額外修辭的數(shù)據(jù)，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轉了一圈，

“校內網(wǎng)的成功給了我們很大的信心，生態(tài)已經(jīng)形成。只要跟著校內網(wǎng)的路徑走，把本地生活、教育、商城建起來，過千億美金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像是自己也需要先確認那句話的重量，才接著說下去，

“前提是，我們能做得和校內網(wǎng)一樣成功?！?/p>

許諾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楊浩涌繼續(xù)說，

“音樂頻道已經(jīng)跑通了，簽約的藝人發(fā)展都不錯。我在想，藝人經(jīng)紀這部分是不是也要像校內網(wǎng)那樣拆分出去？”

許諾想了想，他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

NuoLink的音樂頻道已經(jīng)積累了一批穩(wěn)定的創(chuàng)作者和用戶，藝人經(jīng)紀單獨運營，既能減輕主平臺的負荷，也能讓業(yè)務更專注于各自的方向。

“有合適的人選嗎？”

他問。

楊浩涌把茶杯放下，

“霉霉的父親斯科特，最近很積極，他以前做過投資，在資本方面也有人脈?！?/p>

許諾聽說過斯科特這個人，他在簽下泰勒之前是金融行業(yè)出身，在幾個知名機構待過，也以個人身份參與過幾輪天使投資。

他沒想到他會主動參與NuoLink的管理事務，更沒想到他還在等著往上走一步。

“那就分吧?！?/p>

許諾說，

“先讓斯科特做代理cEo，試用期半年，沒問題再正式任命。新公司主營版權和藝人經(jīng)紀，有合適的導演也可以簽，好萊塢那邊如果有合適的影視公司，也可以考慮收購，以后文化出海用得著?！?/p>

楊浩涌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后抬起頭，

“影視這塊，現(xiàn)在用的是國內授權的內容，播放量兩極分化。等新公司成立之后可以自己拍，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在想，要不要先買一批美國的版權？”

許諾想了想，

“現(xiàn)在美國的版權價格已經(jīng)被炒高了，他們知道NuoLink大概率會買，都在抬價。先把播放量低的都下了，高的留著。版權暫時不買，以后自己拍。后期也可以開放用戶上傳，讓用戶自己做內容?！?/p>

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滿，像是那些決策已經(jīng)在他心里被稱量過很多次，不需要再額外附上說明。

楊浩涌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又翻了一頁，

“文學頻道那邊呢？也是走校內網(wǎng)的路徑？”

許諾點了點頭，

“先做原創(chuàng)平臺，培養(yǎng)作者，積累作品，等體量夠了再考慮版權運營和影視改編?！?/p>

他們聊了整整一天。

午飯是楊倩讓食堂送過來的，兩葷一素，裝在保溫盒里，放在茶幾上。

兩個人邊吃邊聊，聊到了NuoLink現(xiàn)在的團隊結構，聊到了校園大使的推廣體系能不能復制到更多國家，聊到了國外模仿NuoLink模式的競爭對手。

楊浩涌說，

“幸好我們出海早，校園大使的推廣體系也建得早，要不現(xiàn)在社交的基本盤都不一定能打開?！?/p>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的感慨，許諾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重量。

他在美國這一年，面對的競爭比國內激烈得多，他知道楊浩涌扛著多少東西，他只是不說而已。

校內網(wǎng)越成功，他的壓力就越大，因為他清楚自己的平臺是沿著這條已經(jīng)驗證過的路徑往前走，一旦掉隊，所有人都會說“校內網(wǎng)能做到的，為什么NuoLink做不到”。

那些模仿者也在用同樣的邏輯推演他自己的生存空間，而他必須在他們完成路徑搭建之前，先把那道門檻砌得更高。

聊到最后，楊浩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像是已經(jīng)確認了所有問題都找到了一個可以落定的位置。

“那我先回去了，后天晚上的飛機回美國。”

許諾也站起來，

“過年都不歇？”

楊浩涌笑了一下，

“歇什么，那邊又不過年?！?/p>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許總，明年見?！?/p>

許諾說，

“明年見?！?/p>

楊浩涌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他走得不快。

許諾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過那扇天窗透下的光里，裹著冬日的寒氣，走進了暮色深處。

他轉回身，關上辦公室的門。

窗外有風穿過紅磚墻之間的縫隙，發(fā)出細碎而沉穩(wěn)的聲響。

他知道楊浩涌的壓力不會因為這一天的談話而減輕，他只是覺得，能有人把那些壓力攤開來說一遍，總比一個人扛著要好。

許諾從公司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冬天的北京，夜風很硬，吹在臉上像細碎的冰碴子。

他裹緊大衣，坐進車里，李旭發(fā)動引擎，往望京的方向開去。

從去了清華之后，他就很少回這邊的公寓住了，平時都住在學校宿舍，偶爾周末回一次，也是匆匆來去。

明天他打算去采購些年貨，然后回老家過年，他想趁著這個空檔把行李收拾一下。

車拐進公寓樓下的時候，許諾透過車窗，遠遠看到一群人在樓下空地上忙碌著。

有人正在往地面上擺煙花，一個大箱子已經(jīng)打開了，旁邊還有兩三個正在拆封。

那種禮花彈，個頭不小，不是普通人家過年放的那種。

許諾皺了皺眉，在這棟公寓附近放這么大規(guī)格的煙花，不是住戶自己買來逗孩子玩的，更像是有備而來。

他認出樓下停著的那輛黑色商務車，是公司給安保配的。

他讓李旭把車停到一邊，走過去敲了敲那輛車的車窗。

車窗搖下來，里面坐著兩個穿深色外套的安保，都是林小軍手底下的人。

看到許諾，其中一個下意識想下車，許諾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出來，然后問了一句，

“怎么回事？”

安保往煙花那邊偏了偏頭，

“那人叫路遠，一直在追甜甜姐，蹲了有段時間了。我們的人一直沒給他機會，今晚上他帶了一群人來，說是要放煙花?！?/p>

他壓低了聲音，

“我們過去交涉了，他們說只放煙花，甜甜姐也沒下來，我們就沒動?！?/p>

許諾沒有立刻接話。

他順著安保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正在指揮人擺放煙花的身影。

路遠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禮花彈旁邊，正在低頭看手機。

他身邊圍著五六個人，有人搬箱子，有人拆包裝，有人拿著打火機站在幾步之外，像是隨時準備點燃引信。

他安靜地看了幾秒，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安保。

安保愣了一下，雙手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許總”，像是怕動作慢了會錯過什么。

許諾靠在車門上，自己也點了一根，他平時不怎么抽煙，此刻只是夾在指間，沒有吸，像是在用那根煙當作一個可以自然停留的姿勢。

他問了一句，

“他這陣子來過幾次？”

安保吸了一口煙，把煙夾在指間，

“來了七八次了，有時候在樓下等，有時候送花，有時候讓人送東西到前臺，都被我們攔下來了。今天這次，是第一次弄出這么大動靜?！?/p>

許諾點了點頭，又問，

“甜甜那邊知道嗎？”

安保說，

“知道。我們跟她說過了，她說不用管他，也不用報警?！?/p>

許諾沒有再問，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安保的肩膀，

“辛苦了?！?/p>

路遠其實早就看到許諾了，從他那輛黑色S350拐進路口的時候，他就認出那輛車了。

他見過許諾的照片，也看過他的視頻，真人比鏡頭里顯得更瘦一些，輪廓也更清晰。

他看著許諾下車，走到那輛商務車旁邊，跟車里的保安說了幾句話，像是在安排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他看到他點了煙，沒有抽，很快又掐滅了。

他看到他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路遠的手拿著手機，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他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待遇。

他爺爺是開國少將，父親在部委里掛著銜，母親那邊也是軍隊系統(tǒng)的。

他十五歲就能開著軍牌車在長安街上跑，十八歲名下就掛了好幾家公司，那些平時在飯桌上拍他肩膀叫他“小遠”的叔叔伯伯，在他開口說“幫我查個人”的時候，從來都是二話不說的。

可這次不一樣了，他說的那個名字是許諾。

他記得電話那頭的沉默。

然后是一個比他想象中的聲音輕一些的回應，

“小遠，這個人你先別動?！?/p>

他當時沒問為什么，因為他從那個語氣里聽出來，對方不是在勸他，是在提醒他。

他沒有死心，自己去查了許諾的資料，越查越心驚。

他從山東濰坊的一個農(nóng)村家庭走出來，父母至今還在種地。

校內網(wǎng)、諾言文化、鴻蒙科技、諾遠資源，這些名字像是被那陣風同時吹起來的，從一個方向刮向另一個方向，每一條路徑都是他獨自走通的，每一筆資金都能追溯到明確的來源。

他沒有背景，沒有靠山，沒有父輩留下的積累，他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

他還查到天上人間的事，那些他曾經(jīng)以為牢不可破的鏈條，被許諾一個人逐一切斷，干凈利落，不留痕跡。

他身邊的人在事后全都選擇了沉默，沒有人追問，沒有人追責，仿佛那件事從來沒發(fā)生過。

路遠無法確定許諾身后到底站著誰，他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個人不是他能通過任何間接手段去撼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