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靜得可怕,江檸的手指依舊穩(wěn)穩(wěn)地搭在方雅茹的腕部。
那脈象在她的指尖下跳動,像是一面被敲得極有規(guī)律的鼓。
江檸垂著眸子,指尖突然毫無預(yù)兆地向下一壓。
這一按,精準地壓在了方雅茹手腕內(nèi)側(cè)的靈墟穴上。
方雅茹那原本攤在床單上的身體猛地一僵,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蒼白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江檸突然湊近了些。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醫(yī)生在近距離觀察病人的瞳孔,可只有方雅茹能聽到那細若蚊蚋、卻冷如寒霜的聲音。
“方同志,這種感覺不錯吧?”
方雅茹的瞳孔驟然放大,那里面藏著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江檸直起身,臉上依舊一副醫(yī)者仁心的嚴肅表情。她轉(zhuǎn)頭看向方正明和劉愛華,聲音不疾不徐:
“方主任,劉阿姨,方同志的情況,比我想象中……要‘復(fù)雜’?!?/p>
劉愛華剛才被方雅茹撓得不輕,這會兒正捂著臉抽泣,聞言趕緊湊上來:
“江醫(yī)生,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閨女……是不是好不了了?”
“那倒不是?!苯瓩幾叩讲〈策叺淖琅?,拿起紙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她這是‘痰火擾心,蒙蔽清竅’。剛才那一針安定只能暫時的鎮(zhèn)定,要是內(nèi)里的火毒不清,這‘失心瘋’的病根留下了,以后怕是隨時都會復(fù)發(fā),甚至連家里人都認不出來。”
一聽說要“認不出人”,劉愛華嚇得臉都白了:
“那怎么辦?江醫(yī)生,你一定要救救她?。 ?/p>
方正明也嘆了口氣,推了推歪掉的眼鏡:
“江醫(yī)生,只要能治好雅茹,什么法子我們都要試試啊?!?/p>
江檸筆尖一頓,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方子我有,不過這藥引子有點特殊?!?/p>
江檸一邊寫一邊念,
“黃連、龍膽草、苦參、黃柏……這些都是清熱降火的猛藥。方同志底子虛,藥量得加倍,尤其是這黃連,必須用雙倍的量?!?/p>
站在一旁的鄭教授聽得眼皮跳了一下,黃連雙倍?
那藥汁子熬出來,怕是比膽汁還要苦上百倍,正常人喝一口都能吐上半天。
可顧修遠卻推了推眼鏡,語氣如常地補了一刀:
“老師,小師妹這方子開得極好。方同志現(xiàn)在的癥狀確實需要重藥壓制,所謂良藥苦口,不苦……怎么能醒神呢?”
“沒錯?!?/p>
江檸把寫好的方子遞給身后的護士,
“還有,這藥一定要熬得濃稠。方同志現(xiàn)在神志不清,可能會抗拒。
劉阿姨,您記住了,這藥必須趁熱灌下去,涼了藥性就走不進心經(jīng)了?!?/p>
“灌……灌下去?”
劉愛華看著方雅茹那副虛弱的樣子,有些心疼。
“嗯。”
江檸語氣堅決,眼神掃向躺在床上、正瑟瑟發(fā)抖的方雅茹,
“如果藥喝不進去,那就只能采取物理手段了。老師,我看同志頭頂?shù)挠傺€沒化開,如果藥效不夠,咱們下午就加一組‘醒神大針’,直接從百會穴扎進去,您看呢?”
“嘶——”
躺在床上的方雅茹雖然意識模糊,但身體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好,就按江丫頭的方案辦。”鄭教授點了點頭。
陸北野一直站在窗邊沒說話。
他看著江檸那副“公事公辦”的小模樣,心里那股子煩悶竟然消散了不少。
‘這丫頭,是在變著法子給人吃苦頭呢?!?/p>
他拄著拐杖走過來,長腿在地面上發(fā)出沉穩(wěn)的悶響。他看都沒看床上的方雅茹一眼,只是伸手摟住江檸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占有欲。
“檸檸,你忙完了嗎?我的腿好像有些不舒服了……”
陸北野聲音低沉,眉頭輕皺,
“北野哥哥……”
病床上,方雅茹費力地從嗓子里擠出一聲微弱的呼喚。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顫抖著,試圖去抓陸北野的衣角。
那眼神,像是一只瀕死的幼獸在哀求最后的溫情。
劉愛華見狀,心都要碎了:
“北野啊,你腿腳不舒服,趕快來坐在這兒,休息休息,順便和小茹說說話吧?”
陸北野像是沒聽見一樣,身體往后側(cè)了側(cè),動作干凈利落地避開了方雅茹的手。
“劉阿姨我也是個病人?!标懕币袄渲?,語氣冰硬得沒有一絲縫隙,
“我的腿也需要做治療,既然現(xiàn)在方同志已經(jīng)沒什么大事了,那我就不便叨擾了。”
江檸順勢攙扶住陸北野的胳膊,她抬頭看著陸北野,眼睛里全是小女人的關(guān)切:
“腿是不是不舒服了?都說了不要走太多的路,就是不聽,你呀!只會擔(dān)心別人,完全不顧及自己,這里也沒什么事了,我先送你去做復(fù)健?!?/p>
這一唱一和,直接把劉愛華氣得幾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而病床上的方雅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視若神明的男人,像護著寶貝一樣護著那個江檸,兩人十指緊扣,在那眾目睽睽之下并肩而行。
“北野哥哥……別走……”
方雅茹不甘心地低喃,可回應(yīng)她的只有關(guān)門時“咔噠”的一聲脆響。
一個鐘頭后,一名年長的護士端著一個黑漆漆的瓷碗走了進來。
那濃郁的苦味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苦中帶辛,聞一下就讓人嗓子眼發(fā)干,連方正明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退后了兩步。
“方主任,藥熬好了。”護士表情嚴肅,
“江醫(yī)生交代了,必須趁熱?!?/p>
劉愛華接過碗,看著那一碗黑得發(fā)亮的藥汁,試探著叫醒方雅茹:
“雅茹,乖,咱們喝藥了。喝了藥病就好了,北野哥就回來看你了?!?/p>
方雅茹聞到那股味道,胃里就開始翻江倒海。
那藥汁離她還有一米遠,她就覺得舌根子已經(jīng)開始發(fā)麻了。
“我不……我不喝……拿走!”
方雅茹拼命晃動著腦袋,雙手無力地推搡著。
“良藥苦口,方同志可不能諱疾忌醫(yī)啊。”
顧修遠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走進了病房,他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語氣涼薄,
“方小姐,這藥要是喝不下去,我這兒的‘醒神針’隨時待命。是喝這一小碗苦湯,還是讓那十公分的銀針扎進你腦袋里,你自己選。”
方雅茹僵住了。
她看著顧修遠手里把玩著的那個細長的針盒,又想到江檸臨走前那個深不可測的眼神,心里頭一次涌起了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
江檸這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裝的,卻偏要用這種方式來羞辱她、折磨她!
可她能怎么辦?
揭穿自己的偽裝?那樣的話,陸北野會徹底不給她翻身的機會,方家也會徹底垮掉。
“雅茹,聽話,媽喂你?!?/p>
劉愛華舀起一勺藥,顫顫巍巍地遞到方雅茹嘴邊。
藥汁入口的那一刻,方雅茹只覺得整個舌頭瞬間失去了知覺。
那是怎樣一種苦啊!
像是把苦膽揉碎了,又摻進了爛木頭和發(fā)霉的樹皮,順著食道一路滑下去,火燒火燎的苦,苦得她眼淚當(dāng)場就飆了出來,苦得她每一個毛孔都在戰(zhàn)栗。
“嘔——”
方雅茹剛想吐出來,顧修遠那冰冷的聲音就響起了:
“哎!吐出一口,就加一針哦?!?/p>
方雅茹渾身一抖,硬生生地把那股子翻涌的酸水給咽了回去。
那黑漆漆的藥汁,一勺接一勺。
方雅茹像是被釘在了案板上的魚,只能被動地接受這種公開的處刑。
每一口藥下去,她對江檸的恨意就深一分,可現(xiàn)在的她,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這就對了?!?/p>
顧修遠推了推眼鏡,眼里閃過一抹快意,
“方主任,既然藥喝下去了,那我們就先出去了。
江醫(yī)生交代,喝完這藥方小姐可能會出現(xiàn)腹痛、嘔吐或者腹瀉的癥狀,那是排毒的正常反應(yīng),不必驚慌?!?/p>
方正明連連點頭:“多謝顧醫(yī)生,多謝?!?/p>
房門關(guān)上。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劉愛華小聲的啜泣聲。
方雅茹癱軟在床上,嘴里、胃里、甚至連鼻腔里都是那股揮之不去的惡臭苦味。她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苦味給浸透了。
‘江檸……江檸!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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