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站在寨墻上，目光如鐵。

面前的谷口方向，三千魏軍騎兵列陣挑釁，旌旗招展，戰(zhàn)鼓震天。身后的孤山方向，四萬魏軍已將馬謖的營寨圍得水泄不通。

兩線告急。

身邊的副將焦躁不安，幾次欲言又止。終于，在又一波魏軍的吶喊聲傳來時，他忍不住了。

“將軍！馬參軍已被圍了兩天，再不去救，山上那七八百人就全完了！”

王平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能救?！?/p>

“可是——”

“我問你，”王平終于轉過頭，目光如刀，“丞相給我的軍令是什么？”

副將一愣：“守住……守住街亭。”

“丞相給馬謖的軍令是什么？”

副將說不出話來了。

王平一字一頓：“丞相將令——馬謖為副將，協從防守，聽我調遣。違令者斬。馬謖違抗軍令，擅自上山扎營，這是他自找的。

我若分兵去救，主寨兵力空虛，張合趁虛而入，街亭失守，北伐大業(yè)盡毀——這個責任，你擔得起？我擔得起？”

副將低下頭，不敢再言。

王平深吸一口氣，聲音緩了下來，卻更加堅定：“丞相將令是守住街亭，不是救違令的馬謖。傳令下去——誰敢再言分兵救援者，以亂軍心論處，斬！”

“是！”

王平轉身，目光掃過主寨的每一處防線。士兵們正在加緊加固工事，搬運滾石檑木，調試諸葛連弩。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他必須在張合吃掉馬謖之前，把主寨打造成一座真正的堡壘。

“來人。”王平下令，“派一小隊疑兵，從后山繞出去，在南側山林中鳴鼓造勢，多插旗幟，虛張聲勢。讓張合以為我軍有援軍從側翼趕來，不敢全力攻山?！?/p>

“是！”

三十名精銳士兵領命而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時，街亭南側的山林中，鼓聲震天，旗幟晃動，煙塵滾滾。

張合在中軍帳中聽到探子來報，眉頭一皺。

“蜀軍有援軍？”

“山林中鼓聲大作，旗幟無數，塵土飛揚，至少有三五千人！”

張合走出帳外，凝神望向南側山林。夜色中，他看不清虛實，但鼓聲和旗幟確實不假。

“諸葛亮……”張合喃喃道，“你還有后手？”

他不敢大意，當即分兵五千，在南側山口布防，以防蜀軍援軍突襲。

這一分兵，圍攻孤山的兵力從四萬降到了三萬五千。雖然仍是壓倒性的優(yōu)勢，但攻山的節(jié)奏被打亂了。

張合咬了咬牙：“不等了。天亮之前，拿下孤山！”

天亮時分，張合下令總攻孤山。

魏軍從四面攀爬而上，箭雨覆蓋山頂營寨。馬謖的七八百士兵已經斷水兩天，嘴唇干裂，腳步虛浮，連弓都拉不滿。

戰(zhàn)斗沒有任何懸念。

魏軍第一輪沖鋒，就突破了山頂營寨的柵欄。蜀軍士兵紛紛放下武器投降，沒有投降的，被魏軍砍瓜切菜般斬殺。

馬謖躲在營帳中，渾身發(fā)抖。

“完了……全完了……”

帳外，喊殺聲越來越近。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沖進來：“參軍！快走！魏軍殺上來了！”

馬謖跌跌撞撞地跑出營帳，看到滿地的尸體和潰散的士兵，腿都軟了。

他翻身上馬，在一小隊親兵的護衛(wèi)下，從山的另一側拼死突圍。

魏軍追了一陣，見馬謖跑遠了，便不再追。

孤山之戰(zhàn)，不到半日便結束了。

馬謖部七八百人，戰(zhàn)死兩百余，投降五百余，只有馬謖帶著幾十個親兵逃了出去。

張合站在山頂，看著山腳下王平的主寨，冷笑一聲。

“傳令全軍——集中所有兵力，攻打蜀軍主寨！”

“今日，我要踏平街亭！”

魏軍如潮水般涌向街亭谷口。

戰(zhàn)鼓震天，號角長鳴。

張合騎在馬上，親自督戰(zhàn)。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座三層寨墻，眼中滿是殺意。

“攻！”

第一波沖鋒，三千騎兵呼嘯而出，沿著狹窄的谷道沖向蜀軍營寨。

騎兵在平原上是無敵的，但在這種狹窄的谷道中，他們排不開陣型，只能擠成一團往前沖。

王平站在箭樓上，看著黑壓壓的魏軍騎兵沖過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弓弩手——放！”

六座箭樓上的諸葛連弩同時開火。

這種改良過的連弩，一次能射出十支箭，射程遠、威力大、射速快。六座箭樓同時發(fā)射，六十支利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魏軍騎兵沖在最前面的，瞬間被射成了刺猬。人仰馬翻，慘叫連連。

但后面的騎兵收不住腳，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xù)往前沖。

“第一道壕溝——放滾石！”

寨墻上的士兵推動滾石，巨大的石塊沿著斜坡滾下去，砸進魏軍騎兵的隊列中。戰(zhàn)馬被砸翻，騎兵被壓成肉泥，慘叫聲響徹山谷。

魏軍的第一波沖鋒，還沒摸到寨墻，就折損了三百多人。

張合的臉色陰沉如水。

“第二波！用盾車！弓箭手掩護！”

魏軍推出了臨時趕制的盾車——木板釘成的簡易屏障，上面蒙著濕牛皮，可以抵擋箭矢。盾車后面跟著弓箭手，向寨墻上放箭。

“火油！”王平下令。

士兵們將一罐罐火油點燃，扔向盾車。濕牛皮能擋箭，卻擋不住火。盾車一輛接一輛地燃燒起來，濃煙滾滾，魏軍弓箭手被熏得睜不開眼。

“弩車！”王平又下令。

寨墻后隱藏的幾架大型弩車同時發(fā)射，粗如手臂的弩箭帶著呼嘯聲穿透盾車，將后面的魏軍士兵釘在地上。

第二波沖鋒，再次被擊退。

張合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第三波！全軍壓上！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沖過去！”

鼓聲更急，號角更響。

魏軍像發(fā)了瘋一樣沖向蜀軍營寨。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著尸體繼續(xù)沖。

有人沖過了第一道壕溝，卻在第二道壕溝前被亂箭射死。有人架起了云梯，卻被滾燙的火油澆得慘叫連連。

王平身先士卒，站在寨墻最危險的位置，親自操起一柄長矛，將一名爬上寨墻的魏軍士兵挑了下去。

“兄弟們！”他的聲音如雷霆般炸響，“丞相在看著我們！大漢在看著我們！守住街亭，北伐可成！丟了街亭，萬事皆休！”

“死守不退！”

蜀軍士兵齊聲怒吼：“死守不退！”

士氣暴漲。

箭樓上的連弩從未停歇，寨墻上的滾石檑木從未間斷，士兵們的刀槍從未放下。

魏軍強攻了整整一個時辰，傷亡已經超過兩千人，卻連蜀軍營寨的寨墻都沒摸到幾次。

張合終于下令撤軍。

魏軍如退潮般撤出谷口，留下滿地的尸體和殘破的盾車。

張合騎在馬上，望著那座依舊巋然不動的蜀軍營寨，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

“王平……”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一個降將，竟有如此將才。”

他征戰(zhàn)三十余年，什么樣的對手沒見過？馬超、趙云、張飛……這些當世名將，他都交過手。

可像王平這樣，把防守做到滴水不漏、讓他的騎兵寸步難進的對手，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更讓他心驚的是——王平的每一個部署，都精準地掐住了魏軍的命門。

當道下寨，讓騎兵無法展開。嚴控水源，讓他無法復制孤山的戰(zhàn)術。多層防御，讓他的沖鋒永遠只能打到第一層。

“這不是王平能想出來的?！睆埡相?，“這是諸葛亮……是諸葛亮的手筆?！?/p>

他抬頭望向祁山的方向，目光中帶著深深的忌憚。

“諸葛亮……你果然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對手?！?/p>

王平站在寨墻上，看著魏軍退去，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矛。

他的戰(zhàn)袍被鮮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敵人的。手臂上中了一箭，他拔出來，隨手用布條纏了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將軍！我們贏了！”副將興奮地喊道。

王平搖了搖頭：“只是第一輪。張合不會善罷甘休的?！?/p>

他掃視戰(zhàn)場——魏軍尸體鋪滿了谷口，至少有兩三千具。蜀軍的傷亡也不小，寨墻上到處是血跡，箭樓被射得千瘡百孔，壕溝里填滿了尸體。

但主寨，還在。

街亭，還在。

“傳令下去，”王平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清點傷亡，修繕工事，補充箭矢。張合還會再來的?！?/p>

“是！”

夜幕降臨。

魏軍大帳中，張合臉色鐵青。

帳中眾將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一個下午，折損兩千三百余人?！睆埡系穆曇粝袷菑难揽p里擠出來的，“連蜀軍的寨墻都沒摸到幾次?！?/p>

帳中一片死寂。

“王平……”張合咬著牙，“好一個王平。”

他沉默了很久，猛地一拍案幾：“傳令！連夜打造攻城器械！沖車、云梯、巢車，有多少造多少！明日破曉，全軍壓上，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攻破蜀軍營寨！”

“將軍，”一個副將小心翼翼地說，“我軍連日奔波，又打了一天的硬仗，士氣低落，糧草也所剩不多了。要不要先休整幾日？”

“休整？”張合冷笑一聲，“休整幾日，諸葛亮的援軍就到了！我們沒有時間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帳中眾將：“明日，我親自督戰(zhàn)。誰敢后退一步，斬！”

“遵命！”

魏軍大營中，工匠們連夜趕工，斧鑿聲、錘打聲此起彼伏。

而街亭南側的山林中，一支軍隊正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行進。

當先一桿大旗，上書一個斗大的“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