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鴦率五千鐵騎從上黨東出，沿著太行山東麓的官道一路向東北疾馳。他的目標(biāo)是冀東平原——河間郡、清河郡、渤?？?。

丞相的軍令說得清楚：這三郡的魏軍被王頎抽走了大半，守備空虛，必須搶在王頎南下之前切斷幽州與鄴城的聯(lián)系。

騎兵跑了兩天，沿途經(jīng)過的縣城果然如軍報所說，城墻上的守軍稀稀拉拉，弩機上連弦都沒掛全。

文鴦沒有停下來攻城——他的任務(wù)不是攻城略地，是快。他在每個縣城外只留了一小隊騎兵監(jiān)視，主力繼續(xù)向東推進。

第三天午后，前鋒斥候飛馬回報：前方三十里，河間郡以北的官道上發(fā)現(xiàn)魏軍，步騎混雜，人數(shù)極多，正朝這個方向推進。

文鴦勒住戰(zhàn)馬，取出輿圖在膝蓋上展開。河間郡以北——那是幽州方向。王頎的幽州軍，來得比他預(yù)想的快。

“有多少人？”

“步騎合計不下三萬。騎兵約八千，余下都是步卒，另有輜重車隊。”

文鴦把輿圖折好塞回懷中。王頎的幽州軍步騎混雜，行軍速度不會太快，但兵力是自己的六倍。

八千幽州騎兵加上兩萬步卒，正面硬碰硬毫無勝算。他轉(zhuǎn)過頭，對傳令兵說：“傳下去，全軍停止前進。在河間郡以南的高陽扎營?！?/p>

高陽是河間郡以南的一座小城，城墻低矮，不足以據(jù)守，但周邊的地形對騎兵作戰(zhàn)還算有利——官道兩側(cè)有稀疏的樹林和起伏的丘陵，騎兵可以隱蔽機動。

文鴦在城外扎下營寨，派出斥候向北偵察。

幽州軍大營。王頎坐在中軍帳里，面前攤著斥候剛送回來的軍報。漢軍約五千人，全是騎兵，主將是文鴦。

王頎放下軍報，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他在幽州經(jīng)營多年，深知冀東平原的地形——騎兵在這種開闊地上來去如風(fēng)，正面硬打不是打不過，而是代價大。

漢軍騎兵都是涼州精騎，速度快、刀馬嫻熟，真要動起手來，他手里的幽州步卒未必能擋得住騎兵的第一輪沖擊。

更何況這五千人的任務(wù)顯然不是來跟他決戰(zhàn)的——他們是來堵他的路的。只要文鴦拖住他，拖到他趕不到鄴城，蜀軍主力就能從容收拾冀州。時間不在他這邊。

“文鴦此人，”王頎對身旁的副將說，“驍勇之名我早有耳聞。當(dāng)年在淮南，八百騎踏破樂嘉大營，司馬師的帥帳都被他掀了。但他也有一個弱點——三易其主，反復(fù)無常。在淮南叛魏，在吳國不受待見，降蜀漢不過數(shù)月。這種人，未必對蜀漢有忠心。”

副將問：“將軍的意思是——招降？”

“他要的是出路?！蓖蹴犝f，“蜀漢能給他什么？一個騎都尉。我能給他什么？幽州騎都尉，實封實權(quán)。他若肯降，五千騎兵歸我，鄴城之圍不戰(zhàn)自解。他若不肯，再打不遲?！彼崞鸸P，寫了一道勸降文書，封好交給使者，“去告訴他——不用拼命，有更好的路可以走?！?/p>

不到半天，王頎的使者到了蜀軍營中。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文吏，進了蜀軍營地時目光四處掃了一圈，像是在數(shù)帳篷和馬匹。文鴦在中軍帳里接見了他。

“文將軍，”使者拱手道，“王刺史命在下前來傳話。將軍驍勇之名，刺史久仰已久。刺史說，將軍當(dāng)年在淮南以八百騎破萬軍，勇冠三軍，刺史至今欽佩。

如今將軍率部至此，前有幽州三萬大軍，后無援軍，若戰(zhàn)則玉石俱焚。刺史愛才，不忍將軍就此殞命——也不忍將軍麾下這五千健兒白白送死。若將軍肯率部歸降，刺史愿表奏朝廷，保舉將軍為幽州騎都尉，仍領(lǐng)舊部，爵祿不減。將軍在蜀漢不過數(shù)月，刺史在幽州經(jīng)營多年，孰輕孰重，將軍自有明斷。”

文鴦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案后，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認(rèn)真考慮這個提議。帳外的風(fēng)把營旗吹得獵獵作響。

“王刺史如此厚愛，”他開口時聲音平和，“鴦受之有愧。使者說的是實話——鴦在蜀漢不過數(shù)月，丞相雖待我不薄，但騎都尉終歸是個騎都尉。王刺史許我幽州騎都尉，實封實權(quán)，鴦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彼酒饋?，臉上浮起笑意，“請回稟王刺史——明日一早，鴦率部歸降。請刺史在營中設(shè)宴，鴦當(dāng)親自敬酒謝罪?！?/p>

使者大喜過望，又說了幾句恭維的話，便告辭離去。文鴦親自送到營門口，笑著朝他揮手作別。

使者一走，文鴦臉上的笑容便如刀削般收了回去。

“文虎?！彼D(zhuǎn)身大步往回走，“傳令——今夜不睡。把使者說的每一句話都忘掉。”

文虎跟在他身后，壓低聲音：“真要動手？”

“三萬人，騎兵八千，步卒兩萬。他以為我是個反復(fù)無常的小人，明天就會乖乖過去投降——所以他不會打，他只會等?！?/p>

文鴦?wù)f，“他要的是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保全部隊南下鄴城。但他只算到了我打不過他，沒算到我今晚就動手?！?/p>

他站住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文虎，“把營中最好的斥候派出去，摸清他的營寨布局。騎兵在哪，步卒在哪，輜重在哪，王頎的中軍帳在哪——天亮之前我要全部知道。特別是他的馬廄和糧草堆放的位置。”

文虎抱拳，轉(zhuǎn)身便走。

當(dāng)夜，王頎的大營里果然燃起了篝火。使者帶回了文鴦歸降的消息，王頎雖然對文鴦的反復(fù)無常有所提防，但他的判斷很明確——這個人三易其主，圖的是前程。

如今自己許出的條件比蜀漢更優(yōu)厚，文鴦沒有理由拒絕。在這種判斷之下，防備便不自覺地松了幾分。他傳令全軍今夜犒賞，明日受降。

幽州軍緊繃了幾日的神經(jīng)松了下來，營中殺羊煮酒，步卒圍坐在篝火旁吃喝談笑，騎兵也把馬拴在營后的馬廄里喂了草料。巡哨的士兵比平日少了大半，連營門口的哨兵都靠著拒馬打起了盹。

王頎坐在中軍帳里，手里捏著一盞酒，沒有喝。他對身旁的副將說了一句：“文鴦此人，驍勇無雙，但三易其主——不可全信。明日受降時，伏兵備好，以防有變?！?/p>

副將點頭稱是。但營中的士卒并不知道這些——他們只知道明天蜀漢最猛的降將就要歸順了，今晚可以好好喝一頓。